冬猎结束后的第三天,陈阳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老刘来了。
老刘拄着木棍,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上沾着泥,湿漉漉的,像是刚从雪地里扒出来的。他把布袋子放在石桌上,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狐狸皮,火红色的,油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团火。他说这是他年轻时打的狐狸,硝制好了,一直压在箱底,放了二十多年了,现在拿出来给陈阳,算是冬猎的贺礼。
陈阳把狐狸皮接过去,用手摸了摸,毛滑,软和,像摸在缎子上,又像摸在姑娘的头发上。皮子的背面是白色的,硝制得均匀,不硬不软,正合适。他把皮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光线透过毛层,火红色的毛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像着了火。他说这皮子真好,品相极好,现在山里见不到这么好的狐狸了。老刘说可不是嘛,那时候狐狸多,山里到处是,现在少了,好几年没见着火狐狸了。
老赵蹲在灶房门口,把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说老刘你这皮子藏了二十多年了,怎么舍得拿出来。老刘说藏了二十多年了,再不拿出来就老了,皮子老了就脆了,一碰就碎。给陈阳,他年轻,会用。陈阳说谢谢刘叔了。老刘说不谢,你留着用吧,给阿兰做条围脖,冬天冷,围着暖和。
阿兰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那张狐狸皮,眼睛亮了,说真好看。她走出来,蹲在石桌旁边,用手摸了摸狐狸皮,毛滑溜溜的,从指缝间流过去,像水一样。她把皮子贴在脸上蹭了蹭,软乎乎的,暖和。她说真软和。陈阳说给你做条围脖。阿兰说不要,你留着用吧。陈阳说他有狼皮袄了,够了。阿兰说她有围巾了,毛线的,也够了。陈阳说毛线的哪有狐狸皮的暖和。阿兰说那你就做吧。
孙大勇来了,看见石桌上的狐狸皮,眼睛瞪得溜圆,说好皮子,火红色的,少见。他伸手摸了摸,说能卖不少钱。陈阳说不卖。孙大勇说这皮子拿到镇上能卖二百块。陈阳说不卖。孙大勇说你又不卖,又不戴,留着干啥。陈阳说给阿兰做围脖。孙大勇说弟妹不是说不要吗。陈阳说她嘴上说不要,心里想要。阿兰瞪了他一眼,说谁心里想要了。陈阳说你。阿兰没话说了,站起来回灶房了,走的时候嘴角弯着,忍着笑。
小王来了,看见狐狸皮,拿出本子画,画得很仔细,把毛的颜色、光泽、纹理都画出来了。他画完了给陈阳看,陈阳说画得像,但毛的颜色不对,你画的偏黄了,应该是偏红的。小王用红铅笔在上面涂了一层,再给陈阳看,陈阳说这回像了。小王把狐狸皮的照片贴在画旁边——不对,他没有照片,是凭记忆画的。
那天下午,陈阳蹲在灶房门口,把狐狸皮铺在案板上,用刀把皮子背面残留的脂肪和筋膜刮干净了。老刘硝制过了,但时间久了,背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刮干净了再做围脖,不沾衣服,不蹭油。他刮得很仔细,一刀一刀的,刀贴着皮子走,力度刚好,不深不浅,刮下来的油脂是黄色的,薄薄的一层,像刮下来的奶酪。赛虎蹲在旁边,闻了闻刮下来的油脂,打了个喷嚏,走开了。
阿兰从灶房里出来,蹲在旁边看他刮皮子,说你刮那么仔细干啥。陈阳说给你做围脖,不能马虎。阿兰说你别做了,她不要。陈阳说你不要也得要。阿兰说你这个人,倔。陈阳说就倔。
刮完了皮子,陈阳把狐狸皮叠好,用油纸包了,放在柜子里。柜子里已经有好几张皮子了,鹿皮、狍子皮、野猪皮、狼皮,现在又多了狐狸皮。他把狐狸皮放在最上面,打开柜子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火红色的,在一片灰褐色的皮子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烧在柜子里。
张桂花来了,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鸡蛋是白的,个儿大,皮儿薄,有的蛋壳上还沾着鸡粪。她把篮子放在石桌上,说听说你得了一张狐狸皮,她来看看。陈阳说皮子在柜子里。张桂花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看见那张狐狸皮,眼睛亮了,伸手摸了摸,说好皮子,火红色的,少见。她说这皮子能卖不少钱,陈阳说不卖。张桂花说那你留着干啥。陈阳说给阿兰做围脖。张桂花说阿兰戴狐狸皮围脖,不怕人说她资本主义。陈阳说谁爱说谁说,他不怕。
张桂花把鸡蛋篮子往陈阳面前推了推,说这鸡蛋是给你补身子的,你打猎辛苦。陈阳说谢谢。张桂花站在那儿不走,眼睛一直往柜子里瞄。陈阳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不说,就那么等着。张桂花站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嘴撇了一下,说你忙吧,她走了。陈阳说鸡蛋拿回去。张桂花说不用,给你补身子。她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