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霜儿被带进偏殿的时候,殿外的雪又下得密了些。她身上穿着尚寝局女官的靛青色官袍,袖口和领口缀着素色滚边,腰间系一条墨绿绦带,挂着一串铜钥匙和一块尚寝局的鱼符。她的步伐很稳,迈进门槛时不忘抬脚避开地上融化的雪水,裙摆被她用左手轻轻提着,露出一双半旧的绣鞋,鞋面上沾了几点泥渍。她的面容生得温婉,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净,看上去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但眼角已有细纹,笑起来时应该很深,只是此刻她脸上没有笑意。她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看到了狄仁杰,立刻垂手站定,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尚寝局司灯柳霜儿,参见狄阁老。”
狄仁杰坐在偏殿正中的一把楠木椅上,椅背搭着他脱下的大氅,露出里面紫黑色的官袍。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梁上,透过镜片将柳霜儿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女子行礼的动作极为标准,语调平稳,气息均匀,不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的人——这一点本身就值得注意。
“柳司灯不必多礼。”狄仁杰抬了抬手,“这么晚了把柳司灯请来,是因为仙居殿出了命案。本阁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据实回答便是。”
柳霜儿直起身,双手交叠放在腰前,姿态端庄得无可挑剔。“阁老请问,卑职知无不言。”
“今晚二更天前后,你在何处?”
“卑职今晚在尚寝局值夜。从酉时末刻到此刻,卑职一直在尚寝局东厢房整理腊月的灯烛账册,未曾离开。尚寝局值夜的内侍小喜子可以作证——他给卑职送过两次茶,一次是戌时三刻,一次是亥时初刻。”
“腊月初五,你带何顺和吕七入镜库擦拭镜面。本阁问你,当时擦拭的十二面铜镜,有没有哪一面铜镜和其他十一面不一样?”
柳霜儿沉默了一息。这一息的沉默极短,短到殿内大多数人都没有注意到,但狄仁杰注意到了——她交叠在腰前的双手,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虎口上轻轻按了一下,这是人在紧张时下意识的小动作。
“回阁老,十二面铜镜都是上古旧物,镜背云纹各有不同,但材质和形制是一样的。擦镜面的时候卑职留意过,镜面都很光滑,没有锈斑,也没有裂痕。若要说不同的话,最靠里的那面玄武铜镜比其他十一面略大一圈,镜座也重一些,擦底座时需要两个人合力搬动。”
“镜座的玄武石雕上,刻着什么?”
“刻着北斗七星,用银丝镶嵌。龟壳的纹路里还刻了几行上古铭文,卑职不认得那些字——宫里的老翰林来看过一次,说是殷商时期的祭祀铭文,大意是祈求玄武之神护佑宫室平安。”
“铭文的位置在龟壳的哪个部位?”
“在龟壳正中央,北斗七星的斗柄下方。字很小,刻得极深,银丝嵌进去之后又被磨平了表面,摸上去是光滑的。”
狄仁杰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柳司灯,你入宫时的担保人叫苏北客,范阳人。此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柳霜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很快稳住了表情,声音依旧平稳:“苏北客是卑职的同乡长辈,在范阳做生意,家父生前与他有生意上的往来。卑职入宫时需要一名有籍贯的良家子作保,便请了苏伯父出面。”
“苏北客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是范阳商会的坐商,经营药材和布匹。永昌元年之后卑职便没有再见过他,听说他搬离了范阳,去了南方,至于具体去了哪里,卑职也不清楚。”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腊月初七,二更,镜库取镜”的字条,让曾泰递到柳霜儿面前。“这张字条,你可认识?”
柳霜儿接过字条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卑职不曾见过这张字条。”
“上面的字迹呢?”
“也不认识。”
“何顺今晚酉时初刻拿到了一颗蜡丸,里面包着的就是这张字条。何顺看完字条之后按照上面的指示,二更天独自去了镜库,然后死在了镜库门口。柳司灯,你是镜库钥匙的掌管者,也是腊月初五最后一批进入镜库的人之一。何顺在你手下协助擦拭镜面两年有余,他的字迹你应该认得。”
柳霜儿又看了一眼字条,仔细辨认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阁老,何顺的字迹卑职确实认得——他写的字笔画很重,撇捺喜欢拖长,但这张字条上的字笔画轻飘,收笔很急,不像是何顺写的。而且何顺是粗识字,会写的字不多,这字条上的字虽然潦草,但有几个字比如‘镜’和‘取’,笔画极多,何顺写不出来。”
狄仁杰微微颔首。柳霜儿对答如流,每一句话都合乎逻辑,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既表现出了一个宫中女官面对命案时的紧张,又没有过度惊慌。这种表现本身就不寻常。一个普通的司灯女官,半夜被宰相亲自盘问,就算问心无愧也应该有些忐忑不安,但柳霜儿的沉稳超过了应有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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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司灯,本阁再问你一件事。”狄仁杰站起身,背着手走到柳霜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永昌元年,你以兄长病重为由向尚寝局申请探亲假,回范阳老家住了半个月。但你入宫时登记的家庭状况是父母双亡,无兄弟姐妹。这个兄长是从哪里来的?”
柳霜儿交叠在腰前的双手终于松开了。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那串铜钥匙,拇指在最大的一把钥匙上来回摩挲了两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狄仁杰和李元芳同时捕捉到了——李元芳的右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刀柄上。
“阁老明鉴,”柳霜儿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卑职确实没有亲兄长。那个申请探亲假的理由是编造的——卑职那段时间身子不适,太医诊脉之后说是积劳成损,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但尚寝局的规矩阁老是知道的,女官请假必须有正当理由,生病只能请病假,病假最多三日,三日之后必须回岗。卑职当时实在撑不住了,就编了个兄长病重的理由,批了半个月的假,回范阳老家歇了一段日子。此事于宫规不合,卑职甘愿领罚。”
“你在范阳老家住了半个月,住的是哪条街哪户人家?”
“卑职家中老宅在范阳城南的柳条巷,宅子不大,只有三间正房。卑职回去的时候老宅已经空置多年,院里的草长得半人高,卑职请了隔壁的赵婶帮忙打扫了三天才勉强能住人。”
“半个月里你见了哪些人?”
“就是隔壁赵婶和她男人赵老伯,还有巷口的几个老街坊。卑职是偷偷回去的,不敢声张,连亲戚都没通知——因为卑职本就不该回范阳,怕被人传到宫里嚼舌根。”
狄仁杰转过身,朝偏殿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柳司灯,你在镜库里擦拭铜镜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西墙根有一道裂缝?”
柳霜儿沉默了两息。
就是这两息的沉默,让殿内的空气骤然绷紧了。李元芳的拇指已经推开了刀鞘的卡簧,刀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曾泰握笔的手停在了半空,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裂缝?”柳霜儿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阁老说的是西墙根那道用灰泥糊住的裂缝吗?卑职看到过,但那是十年前修缮时留下的老痕迹,灰泥糊得很平整,和墙面融为一体,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卑职每次入镜库都只是监督擦拭镜面,不会走到墙根去看灰泥。”
“你刚才说你不知道裂缝的事。”
“阁老刚才是问卑职有没有注意到裂缝。卑职回答的是——不凑近看根本注意不到。这是事实,卑职确实没有凑近看过那道裂缝,所以卑职不知道裂缝的具体情况。阁老若问那道裂缝有多宽多深,卑职确实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