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柳树林里的号衣

天刚擦黑,李元芳便带着李朗出了城。两人没走东门,从南门外绕到小镜湖东岸,与潘越碰了头。潘越还伏在老地方,见他们来了,低声道:“院子里没动静。下午那女人出来倒了一回水,老头出来收了晾的衣服。再没人进出。”李元芳说:“斗笠人回来没有?”潘越说:“没见。”李元芳看了看天色,对李朗说:“你绕到柳树林北边,藏在土坎后面。若有人从草棚出来,不要拦。跟着他,看他往哪走。若是往府衙方向,就截住。若是往江边,也截住。若他进了小镜湖边的院子,就不要动,回来报我。”李朗点头,弓身往北去了。李元芳和潘越继续守在湖东岸芦苇丛中。

月亮被云层遮着,湖面上只剩一点灰白的水光。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草和烂泥的气味。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湖对岸的院子忽然亮了一下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的一团,在黑暗里格外显眼。李元芳盯着那点灯光。过了没多久,院门轻轻开了。一个黑影从门里出来,反手把门掩上,快步往东走去。李元芳没有动。那个方向是柳树林。李朗在那边。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柳树林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夜枭叫。两声,一长一短。是李朗的暗号。李元芳对潘越说:“你留在这里,看住院子。”说完弓身往柳树林方向赶去。

到了土坎后,李朗正蹲着,见他来了,指了指前面:“斗笠人从草棚出来了,往北走了。没往府衙方向,也没往江边。他进了湖西边那片芦苇荡。”李元芳顺他指的方向看,湖西边有一大片芦苇,比人还高,风一吹像一片黑浪。李元芳说:“跟过去。别出声。”两人贴着湖岸往西摸。芦苇荡里有一条极窄的土埂,土埂上被人踩过,草都倒了。斗笠人走的就是这条土埂。走了约莫百步,土埂尽头是一小片硬地,地上有几块旧石条,像是从前搭过埠头。斗笠人蹲在石条旁,把怀里的布包放在地上,然后从石条下抽出一根竹竿,伸到湖水里探了探。探完之后,他把布包重新揣好,起身往南走了。李元芳没有跟太近,只在远处看着。斗笠人走的方向,是湖的南岸。南岸那边没有人家,只有一道旧堤。李元芳让李朗继续跟,自己折回土埂,走到斗笠人刚才蹲过的石条旁。他蹲下看。石条下的泥是新翻的,像刚被人刨过。他用刀尖拨开泥,下面露出一小截粗布。他往外拉了拉,是一角布包。布包外头裹着油纸,油纸里是一层粗布,粗布里面还有一层油布。他一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只铜盒,巴掌大,盒盖上刻着几道水纹。他打开盒盖,里面是空的。盒底粘着一点黑色粉末。李元芳把铜盒收好,又将泥重新盖回。他站起身,往南岸望去。李朗还没回来。他等了一会儿,李朗从黑暗里跑回来,低声道:“斗笠人进了南岸旧堤上的一个棚子。棚子里有人。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没敢靠近。”李元芳问:“棚子里几个人?”李朗说:“至少两个。一个就是斗笠人。另一个声音粗些,年纪大些。”李元芳说:“你继续盯着。我去看看那棚子。”两人摸到南岸旧堤下。堤不高,长满野草。堤上有一座用旧船板搭的棚子,比柳树林那间小,但更隐蔽,三面被芦苇围着。棚子里有微弱的火光。李元芳伏在堤下,从船板缝隙往里看。棚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斗笠人,另一个穿青布袍,背对着缝隙,看不清脸。青布袍的人正在翻看那只布包。他把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李元芳眯眼看,是一卷纸。纸上隐约有字。青布袍的人看了几行,把纸卷起来,重新包好,递还给斗笠人:“这个不能放我这儿。还是送老地方。”斗笠人说:“老地方那边已经有人盯上了。邢护卫说,府衙后堂不能再放。”青布袍的人沉默了一下,说:“那就送算馆。周墨今天回来了。他那偏房空着。”斗笠人说:“算馆也不稳。今天白天有人在巷口转。周墨说,他馆里少了东西。”青布袍的人说:“少了什么?”斗笠人说:“他没说。但他很急。他说要尽快把那东西送走。”青布袍的人站起身,在棚子里走了两步。火光映出他的侧脸。李元芳看清了,那人留着一把短须,颧骨很高。他没见过这个人。青布袍的人说:“那就今晚。你走水路,从湖西上船。到城北水闸下游等。我让老陈去接。”斗笠人说:“老陈两天没露面了。”青布袍的人说:“他没事。他在旧渡口躲着。你到了水闸,打三下灯。他看见就会出来。”斗笠人把布包重新揣好,起身要走。青布袍的人又说了一句:“告诉周墨,那口空箱子的事,不要再去碰。狄仁杰的人盯着。等过了望日再说。”斗笠人应了一声,出了棚子,往湖西去了。

李元芳按住李朗,两人伏在堤下不动。等斗笠人的脚步声远了,青布袍的人也出了棚子,往南走了。李元芳等棚子里彻底没了动静,才从堤下站起来。他钻进棚子,用火折子照了照。棚里只有一张草席、一只木凳。木凳上放着一只茶杯,杯口有半枚唇印。他蹲下看草席,席子下面压着一块布。他抽出来,又是号衣。这次号衣的胸口绣着“苏”字。是刺史府的号衣。李元芳把号衣叠好,塞进怀里。他对李朗说:“走,去湖西。斗笠人要走水路,我们要看清他上哪条船。”两人快步往湖西赶。到了湖西那片芦苇荡,土埂上已经没人了。湖面上有一盏极小的灯,在风里一晃一晃。灯往北移,是船。李元芳站在石条上,看着那盏灯。灯漂到湖心,又往北拐,出了小镜湖,进了与江相通的水道。李元芳说:“他往城北水闸去了。你回去报大人,说斗笠人带了东西上船,从湖西入江,往城北水闸方向去了。让大人派人在水闸下游截。”李朗应声跑了。李元芳自己沿湖西岸往北追。他跑得很快,湖岸的泥路又窄又滑,他几次差点踩进水里。追了约莫两里,那盏灯还在前面。他不敢追太近,只远远跟着。灯出了小镜湖的出水口,进了江边一条窄水道。水道两边都是芦苇,水流不急。船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了。灯也灭了。李元芳伏在岸边,听见船上有动静。是竹竿撑水的声音。船靠了岸。然后有脚步声上了岸。他顺着声音摸过去,看见一个黑影从船上跳下,踩着石头上了岸。那黑影正是斗笠人。斗笠人把布包背在肩上,往岸上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回头朝船上说了句什么。船上还有人。李元芳没有动。斗笠人和船上的人说了几句,然后独自往岸上走了。船上的人把船撑离岸边,继续往北。李元芳犹豫了一下。是跟斗笠人,还是跟船?他想起狄仁杰的话:截住大件。布包在斗笠人身上。他跟着斗笠人往岸上走。斗笠人走的是江边一条旧官道,路面长满草,已经很久没人走了。走了约莫半里,前面出现一座废弃的驿亭。驿亭的柱子和顶棚还在,四壁已经塌了。斗笠人进了驿亭。李元芳伏在驿亭外的矮墙后。亭子里有人。一个声音说:“东西带来了?”斗笠人说:“带来了。算馆那边不能放。周墨说馆里少了东西。”那声音说:“少了什么?”斗笠人说:“他没细说。只说很重要。要我们尽快把这东西送走。”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送到水闸。明晚望日,最后一批。送完就撤。”斗笠人说:“邢护卫那边怎么交代?”那声音说:“不用交代。他该走了。”李元芳听到这里,心里一沉。邢护卫该走了。这话的意思是,苏宏的贴身护卫,要被放弃了。他正想着,亭子里忽然亮了一下火折子。火光中,他看清了那个说话的人。那人坐在驿亭的破凳子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颧骨很高,留着短须。正是刚才在棚子里和斗笠人说话的那个人。青布袍的人说:“你回去告诉周墨。明晚之前,把算馆里所有和河洛有关的东西都烧了。一本不许留。若留一本,我亲自去取。”斗笠人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驿亭,往西走了。青布袍的人还坐在亭子里。李元芳没有动。他在等青布袍的人离开。可青布袍的人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驿亭外,朝李元芳藏身的矮墙这边看了一眼。李元芳屏住呼吸。青布袍的人看了一会儿,又坐回亭子里。李元芳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慢慢从矮墙后退出,弓身退到远处,然后转身快步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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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货栈,已经过了子时。狄仁杰还没睡。李元芳把跟踪的经过、铜盒、号衣、驿亭里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狄仁杰听完,半晌没说话。他拿起那件绣着“苏”字的号衣看了看,又放下。他说:“邢护卫该走了。这话说明,苏宏后院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取走了。取走的人,就是那个青布袍的人。他不是玄筹阁的人,就是苏宏自己的人。不管哪一种,苏宏都脱不了干系。”曾泰说:“恩师,那我们现在去搜苏宏的后院?”狄仁杰说:“不。现在去,他已经把东西转走了。你搜不到。但有一件事可以做。明天一早,你以洛州刺史的名义,去府衙拜访苏宏。不要提案子,只说本阁要离润州回京,按例与地方长官辞行。看他什么反应。他若推病不见,就说明他心虚。他若见了,你看他后院的动静。尤其看他书房里的架子上,有没有空出来的地方。”曾泰说:“学生明白。”狄仁杰又对李元芳说:“青布袍的人说明晚望日之前烧算馆。望日就在后天。所以明晚是他们最后一批。明晚,我们去城北水闸。不截小船,不截斗笠人。我们截大件。他们最后一批东西,一定走水闸下游。那条水道我们熟。明晚你带张环、李朗、杨方、仁阔,在水闸下游三里处设伏。我带曾泰、如燕在岸上高处看。若他们从水闸放船,你们就在河面用铁链拦。若他们从陆路走,我们在官道上截。”李元芳说:“那算馆呢?周墨要烧东西。”狄仁杰说:“周墨要烧的是算馆里的纸。那些纸里,可能有我们还没找到的数图残片。不能让他烧。明晚之前,你让沈涛带人把算馆围了。但不要进去。等周墨动手烧的时候,再进去。抓他个现行。”李元芳应了。他转身要走,狄仁杰又叫住他:“元芳,那个青布袍的人,你有没有看清他的脸?”李元芳说:“看清了。颧骨高,短须。不像是府衙的人。也不像寻常百姓。他说话的声音,和驿亭里的破凳子声混在一起,但我记得。”狄仁杰说:“本阁明日让曾泰去府衙看苏宏身边有没有这个人。若有,就是苏宏的人。若没有,就是外面派来的。不管是哪一种,这个人都是这条线上最关键的一环。明晚,务必把他留住。”李元芳说:“卑职明白。”他出了正屋,院子里风更大了。远处的江面上,潮水正无声地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