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战后烽烟

百里烨走得很慢,一个一个看过去。遇到认识的老兵,他会停下来,问名字,问伤情。有不认识的新兵,他就默默看一会儿,然后对军医说:“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走到最里面,他看到了周悍。

周悍躺在草席上,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裹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渗血。他睁着眼,直勾勾看着顶棚,像丢了魂。

百里烨在他身边蹲下——这个动作牵扯到背伤,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但他忍住了。

“周悍。”他叫他的名字。

周悍眼珠子动了动,看向他,然后猛地瞪大,挣扎着想坐起来:“王、王爷!末将……”

“躺着。”百里烨按住他,“腿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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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悍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裤管,咧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没了。不过值,杀了七个北狄崽子,够本了。”

百里烨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到周悍手里。

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玄鸟,是宸王府的信物。

“拿着。”他说,“以后,宸王府养你全家。”

周悍攥着玉佩,手抖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从伤兵营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百里烨站在营中空地上,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城墙,看着来来往往抬着伤员和尸体的士兵,看着那面被血染红却依旧飘扬的大晟军旗。

凤南衣站在他身边,递过一碗温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住了翻涌的血气。

“你在想什么?”凤南衣问。

“在想,”百里烨看着手中的粗陶碗,“这场仗,我们死了多少人。”

凤南衣没说话。

“三万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一万五。”百里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龙影卫折了七十三,凤卫折了三十九,玄鳞死士……只剩九个。”

九个。

从江宁带来的五十名玄鳞死士,现在只剩九个。

凤南衣想起那个疤脸汉子,想起他断臂后依旧死战的样子,想起他最后倒在血泊里,只剩一口气,却还死死抵住敌人的刀。

她鼻子发酸,别开了脸。

“可我们赢了。”百里烨继续说,像在说服自己,“拓跋弘退了,北境保住了,大晟的北门……没开。”

“是。”凤南衣吸了吸鼻子,“我们赢了。”

“但这不够。”百里烨忽然转头看她,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敬亲王还在京城,江南的盐税还没查清,北狄只是退了,不是灭了。叶武雄的旧部,幽冥阁的余孽,皇叔藏在暗处的刀子……都还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场仗,只是开始。”

凤南衣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簇烧不尽的火,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会停。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会往前走。往那个最高、最冷、也最危险的位置走。

不是因为野心。

是因为责任。

因为那些死了的人,那些还在流血的人,那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他停不下来。

“我陪你。”她说。

声音不大,却清晰。

百里烨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暮色里,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污,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破了好几处。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北境的风,像崖顶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