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一盏茶的时间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赵先生脸上投出摇晃的光影。

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显出一种诡异的温和。他甚至还笑了笑,把手里那卷书放下,书页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凤南衣握着刀,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没动。

洞里的腐臭味浓得令人窒息,混着那丝甜腻,钻进鼻腔,让人头皮发麻。可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烧着能焚尽一切的烈火。

“等我?”她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山洞里却有回声,“等我送死?”

赵先生又笑了,摇摇头,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郡主误会了。”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甚至还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是等您送死,是等您……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凤南衣的目光扫过他身后。

石桌后面,是个简易的木架,架子上摆着些瓶瓶罐罐,瓷的,陶的,玻璃的,大大小小,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架子旁边,有个炭炉,炉子里的火已经熄了,上面架着个药吊子,盖子开着,里面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再往里去,是更深的黑暗,隐约能看见些铁链、镣铐之类的东西挂在岩壁上,还有几张石板床,床上铺着草,草是暗红色的,浸透了血。

这是个刑房。

或者说,是个专门用来折磨人、然后看着人慢慢死去的地方。

“这里不像家。”凤南衣说,握着刀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倒像个坟场。”

“坟场?”赵先生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郡主说得对,这里确实是坟场。埋着不听话的人,埋着不该有的心思,埋着……很多秘密。”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油灯能照亮的边缘,停下。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亮得瘆人。

“比如陈五。”他指了指凤南衣身后,那具胸口有个大洞的干尸,“他是个硬骨头,针扎进指甲缝里,三天,一声没吭。最后剜心的时候,才叫了一声,叫的是‘殿下,快走’。”

凤南衣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有李茂,就是外面坡上坐着的那位。”赵先生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运气好,中了三箭都没死,爬了二里地,爬到那块石头底下,用刀在刀上刻了字。我找到他的时候,血都快流干了,还死死攥着那块玉佩。”

他顿了顿,看着凤南衣,像是在欣赏她的表情。

“哦,对了,那块玉佩,是殿下贴身戴着的。李茂临死前把它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握在手里。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消息传出去。”

赵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可惜啊,他等来的是我。”

凤南衣站在那里,浑身的血像是冻住了,从指尖冷到心头。可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连眼神都没变。

“说完了?”她问。

赵先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你费这么大功夫,布下天罗地网,从京城追到西南,杀了这么多人,就为了等我?”凤南衣往前走了一步,刀尖拖在地上,划过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等我做什么?杀了我?还是也把我做成干尸,摆在那儿?”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或者,”她停下,离赵先生只有一丈远,能清楚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你想用我,钓出百里烨?”

赵先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

“郡主果然聪明。”他说,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殿下在哪儿?”

“不知道。”凤南衣答得干脆。

“不知道?”赵先生眯起眼,“郡主一路从京城过来,沿途我们布置了多少人手,撒了多少网,您都能一一躲过,还能找到这儿来。您说不知道殿下在哪儿,当我三岁孩子?”

“我真不知道。”凤南衣看着他,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很冷,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儿跟你废话?”

赵先生盯着她,没说话。

山洞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郡主。”赵先生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甚至带了点惋惜,“您何必呢?殿下大势已去,皇上已经下旨,废了他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天下通缉。您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把殿下的下落告诉我,我保您平安回京,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凤南衣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用刀尖,指了指他身后那排干尸。

“他们的荣华富贵呢?”她问,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刀,“陈五的,李茂的,外面那些人的,他们的荣华富贵,在哪儿?”

赵先生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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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是为殿下尽忠,死得其所。”

“好一个死得其所。”凤南衣点了点头,刀尖慢慢下移,指向赵先生的心口,“那我今日杀了你,也算为你主子尽忠,是不是?”

话音未落,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一步踏前,手中卷了刃的刀,带着一股近乎野蛮的、不顾一切的气势,直刺赵先生心口。

快,狠,准。

赵先生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凤南衣会突然动手,更没想到,这一刀能这么快,这么狠。

但他毕竟是赵先生。

能在太子身边潜伏多年,能被派来主持西南这摊子事,能面不改色地折磨死那么多人,他绝不是什么易与之辈。

刀尖及身的瞬间,他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几乎是贴着刀锋滑了过去,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银光乍现,直取凤南衣咽喉。

是软剑。

薄如蝉翼,软如灵蛇,藏在腰间,出鞘无声。

凤南衣一击不中,刀势已老,眼看软剑就要刺中咽喉,她竟不闪不避,手腕一翻,刀身横拍,狠狠砸向赵先生手腕。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赵先生若执意刺她咽喉,手腕必被这一刀拍碎。

电光石火间,赵先生手腕一抖,软剑如毒蛇回缩,避开刀锋,同时左手五指成爪,扣向凤南衣持刀的手腕。

凤南衣撤刀,后退,险之又险地避开那一爪。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

赵先生站定,甩了甩手腕,脸上那点温和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阴冷。

“郡主好身手。”他说,声音里透出寒意,“看来,是我小瞧您了。”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握紧刀柄。

刚才那一招,她已经用了全力,可赵先生躲得轻松,反击更是刁钻狠辣。那把软剑,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硬拼,她不是对手。

“可惜。”赵先生惋惜似的摇摇头,“再好的身手,今日也要留在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