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化港的船帆越聚越多时,北京的朝堂上也终于有人把视线投向了南方那片越来越繁忙的海域。

一封由两广总督转呈的奏折在正月末送到了内阁。奏折里提到沿海各府县近半年出海船只数量激增,造船厂日夜赶工,港口登记册上写满了商号的名称和航行的目的地,其中有不少商船挂的是亓官记的旗号。

内阁将奏折转呈御前,皇帝看完后没有立即表态,把它放在案角,等了几日,在早朝时示意通政司将奏折当廷念了一遍。

奏折念完后,张诚上前一步,走了出来。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思考了很久的事。不紧不慢地说道:“太祖立国之初,定下海禁之策,为的是防倭寇、固边海。先帝沿用此制,百余年来沿海得以安宁。如今有人擅自放开海禁,商船自由出入,沿海各府县形同虚设。长此以往,倭寇未必不会卷土重来。”

他左右看了一下,又道:“臣请旨,重申海禁之令,责令沿海各府县严加稽查,不得再纵容私船出海。”

殿中安静了片刻。户部尚书刘一儒出列:“张公公所言,固是先帝旧制。但如今沿海各府县商船往来频繁,造船、修船、搬运、装卸、货栈、茶楼、客栈——各项收入都在增长。去岁沿海几府商税较前年增加近三成,其中大半来自海运相关行业。若此时重新收紧海禁,恐怕商税会大幅回落。”

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便退回了队列。

张诚没有立刻反驳,等到殿中再次安静下来,才又开口:“商税增加,不过是暂时之利。海禁一开,倭寇、海盗、私掠船迟早会跟着船队一起回来。到那时候,沿海的百姓遭殃,朝廷还得花更多银子去剿。臣以为,此等短视之利,不可不防。”

兵部侍郎出列:“臣以为张公公所言值得警惕,但商路既已开通,骤然关闭也会引起连锁反应。那些已经投入造船和采购货物的商户,若是无法出航,势必面临亏损。届时他们四处申诉,反而增加地方官府的治理负担。臣以为,可先加强对沿途商船的稽查,限制航线和停靠港口,不必急于封闭,也不可放任自流。”

几位官员陆续表达了各自的看法。有人支持重新收紧海禁,以防后患;有人主张维持现状,利用商税缓解国库压力;有人提出折中方案,以加强管理为主,既不完全开放,也不彻底封闭。

皇帝听完了各方的发言,没有当场做出决断。他在散朝前说了一句:“此事再议。”

退朝后,皇帝在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坐着,翻开户部上月的收支摘要看了一遍。摘要上的数字用朱笔圈了几处,他合上摘要,没有叫任何人来商议。

他需要银子,几处征战,国库早已经空了。欠饷、欠赏赐,军队没有哗变已经算是不错了。

按祖宗旧制,他要禁海,可这白花花的银子他又放不下。

窗外下起了雪,在宫墙外无声地堆积,沿着墙根缓缓向上攀爬。

司礼监值房里,张诚回到案前坐下。他没有批阅新的文书,也没有让人来议事,只是坐着,手里攥着一份从广东送来的密报,封口处盖着东厂的暗印。他把密报看了一遍,放进锁好的抽屉里,那些话他已经在朝堂上说过了,现在只需要等朝堂上的争论自行发酵,等皇帝自己做出选择。

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动了一下,他伸手把灯盏朝里侧挪了半寸,没有剪灯芯。司礼监值房的门虚掩着,窗外雪还在下,在院墙顶部积起一层薄薄的白边。那些被锁在抽屉里的密报上的墨迹正在持续干燥,纸面边缘微卷,像一叠正在等待重新打开的时刻表。

京城里的风沿着宫墙的弧面不断转向,从胡同深处穿过,吹动街边铺面的门帘,把傍晚的炊烟和车马的声响一同带向更远的城区。

茶楼里有人压低声音谈论着南方港口的船影,有人说沿海几个府的商税在涨,有人说造船厂里日夜赶工。

一个人把茶杯搁在桌上,说:“听说那边的海面上,船帆多得看不到边。”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把茶钱搁在桌角,起身走了出去。

散落在各处的目光正沿着不同的渠道汇聚,而那股风,暂时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方向——它还在等候下一道门扇完全敞开,以便确定自己进入这座庭院时的准确路径。

那些正在堆积的雪层下,路面的轮廓尚未完全消隐,而远处那些关于港口和船帆的谈论,仍在街巷间穿梭,沿着各自的方向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