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南洋来信

弘业四十三年,八月。南京。

陈婉儿的账房在户部后堂东厢。一张长案,两把椅子。案上码着账本。账本码得整齐,按年份排。从弘业元年到弘业四十三年。四十三个年份。四十三本账。每一本的厚度不一样。弘业元年的最薄,只有三十页。那时候没什么可记的。南洋一隅,兵不过三千,粮不够吃半年。弘业四十三年的最厚,三百页出头。帝国大了,账就多了。

陈婉儿坐在案前批当月的报表。报表从各地送来。南京的、北京的、广州的、南洋的。南洋的报表晚到了半个月。海路慢了。九月的风向不对。风不对船就慢。船慢了账就慢了。她批到南洋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报表下面压着一封信。不是公函。是私信。信封上没有落款。但她认得字迹。是素帕玛的。

她没有立刻拆。先把报表批完。批完了,墨吹干了。她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架是铜的。两个铜山子中间搁一支笔。笔搁上去的时候铜响了一声。很轻。在空了的账房里听得见。她拿起信。拆了。信里有两页纸。一页写的是南洋的事。寺庙纠纷、法律改革、贸易税收。这些她看过了。报表里都有。另一页写的是私话。私话只有几行。

素帕玛写的是南洋行宫的事。行宫的院子里种了一棵芒果树。是太上皇三年前种的。今年结果了。果子不多。五个。太上皇数过。素帕玛写到这里换了一行。她说太上皇的腰弯了。去年还能弯腰系鞋带。今年系不了了。蹲下去要扶着膝盖。她没有多写。就一句。腰弯了。

陈婉儿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以外的。素帕玛的字写得比去年松了。笔画之间的间距大了。人松了字就松。人紧了字就紧。她想素帕玛在南洋也不紧了。紧了四十年。松了。松了是好事。也是老了的信号。

她把信折好。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素帕玛说的这些事她都知道。腰弯了她知道。芒果结果了她知道。但她没有去看过。她在南京。太上皇在南洋。中间隔着三千里陆路和四千里海路。她走不动了。她七十三了。膝盖也响了。上个月蹲下去查库房底层,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架子才站稳的。

她从柜子底下取出一个匣子。匣子是花梨木的。里面放着一叠信。都是太上皇写给她的。她没有回过一封。但她都留着。她把素帕玛这封信也放了进去。匣子合上。锁了。铜钥匙挂在脖子上。钥匙冰凉。贴着锁骨。她坐回案前。手搁在账本上。账本的封皮是蓝布的。蓝布磨毛了。她的手指在封皮上滑了一下。布面起了一层细毛。她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根蓝线头。很细。她拈起来看了看。吹掉了。线头落在地上。她没捡。

案头搁着一盏油灯。灯碗是铜的。灯碗里还有半碗油。油面平。没有风。灯芯浸在油里。浸了半截。另一半露在外面。露的那截烧了。烧黑了。碳了。火焰在灯芯头上跳。不大。一粒豆。但亮。亮在账本上。字看得清。她不动灯。灯不动她。光不动。影子也不动。案脚底下有一块砖松了。踩下去翘。她知道哪块松了。绕着走。走了几年了。绕了几年了。砖不换。换了要拆案。案拆了账要搬。账搬了顺序乱。她不乱。砖松了绕着走。绕了就不翘。不翘就不换。

案角搁着一把算盘。档是竹的。珠是木的。木珠发黑了。汗手摸的。十几年下来木珠比新珠小了一圈。磨的。算盘旁边有一块砚台。砚台边上积了一圈干墨渣。墨渣是上次磨墨没洗干净留的。干了的墨渣比石头硬。指甲刮不动。她没刮。砚台旁边搁着一支笔。笔杆裂了一条缝。缝里塞了蜡。蜡封住了裂缝。笔还能用。笔尖分了叉。分叉了写出的字带毛边。她不在乎。字是给人看的。账不是。账是给自己看的。看得懂就行。算盘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几行数字。是上个月库房盘点时她随手记的。盘点那天她蹲在库房底层数了两个时辰的银锭。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她扶着架子站了一会儿。眼前才亮回来。那天她回来后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很歪。手抖了。她把纸条压在算盘底下。没扔。扔了怕忘。不忘就不用看。但压着踏实。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三成。还有七成绿的。再过半个月就全黄了。黄了就落。落了就扫。扫了就冬天。冬天她就少来账房。太冷。墨会冻。笔会硬。手会僵。她站在窗前。风吹过来。风里有桂花的味道。桂花香。但远。她不知道哪一家在开。她吸了一口。不香了。风过了。她关了窗。窗棂上的漆又掉了一片。她看了一眼。漆片落在窗台上。白色的木纹露出来。木纹是直的。四十年的木头。纹直。人弯了。

她坐回案前。案上的灯还亮。灯芯短了。光暗了一层。她没有拨灯芯。暗了就暗了。暗了也能看。看什么。看账本。账本还摊着。她的手搁在账本上。手背上有青筋。筋凸了。老了。皮薄了。筋就露出来了。她翻了一页。这一页记的是南洋的关税。南洋的关税一年比一年多。弘业元年只收了三百两。弘业四十三年收了八万两。三百到八万。她翻了二十三页。二十三年。每一页上有一个数字。数字从三百走到八万。她看着数字。数字不会说话。但数字会讲故事。三百两的时候南洋只有三个港。八千两的时候南洋有了船厂。三万两的时候南洋有了驰道。八万两的时候南洋有了行宫。数字走了二十三年。她也走了二十三年。从八打雁到马尼拉到北京到南京。她的脚走过的路比账本上的数字还长。但数字留在了纸上。她的脚走过的路没留在纸上。留在膝盖里。膝盖响了。响了就是走过了。她合上账本。手在封面上停了一下。蓝布。磨毛了。她站起来。把灯拨了。灯芯挑出来一点。光亮了。亮了屋里就清楚了。桌子。椅子。书架。账本。都清楚了。她吹了灯。屋里暗了。暗了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每样东西在哪里。桌子在中间。椅子在桌后。书架在左边。账本在书架第三层。闭着眼也摸得到。她摸到了门框。门框上有刮痕。深的。旧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她摸了一下。刮痕刮手。她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出了门。门廊下有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树秃了。只有枝。枝的影子像裂纹。裂纹从院子中间伸到墙根。她站在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屋睡了。明天还来。明天还有账。明天的事明天做。今天的事今天做完了。做完了就歇。歇了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