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信任

朱慈炯看着她,然后做了一个他很少对任何人做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帝王的恩赐,而是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的尊重。

她的手没有抽回去。

三天不说话,她没有哭。莫斯科的冬天教会过她一件事:眼泪结成冰之后,比什么都疼。

但此刻,他的掌心是热的。热得让她的指尖发麻。

“叶卡捷琳娜。”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叶卡捷琳娜小姐”,不是“俄语通译”,只是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您,”她的俄语口音陡然浓重起来,舌头在汉语的声调上打了个趔趄,“您不必,”

“我知道我不必。”他松开她的手,然后抬手,拂去了她睫毛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水光。

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片落在花瓣上的雪。

叶卡捷琳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还给我。”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教堂的烛火,“是,替我保管。”

十字架隔着衣料,贴在他的心口。她的指尖隔着那一层薄绸,感受到了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叶卡捷琳娜后来很少提起那三天。但朱慈炯偶尔会在深夜看见她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发呆。

有一次他走过去,她没回头,只是说:“莫斯科的月亮比这里高。”

“高?”

“莫斯科地势高,月亮看着小。但冷。”她偏了偏头,“这里的月亮大,暖和。”

他没说话,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伸出左手,翻过来。掌心有一道疤,从虎口划到手腕,皮肉翻出来又合上,留了一道白棱。

“西伯利亚留下的,”她说,“冻疮裂的。零下五十度,手碰铁器会粘住。我拔的时候撕了一层皮。”

朱慈炯看着那道疤。她的手比他想象的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茧。不是闺秀的手,是在冰原上扒过雪、拉过雪橇、握过缰绳的手。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

她没缩手。

“疼吗?”他问。

“不疼了。”她说,“刚裂的时候疼。后来冻麻了,就不疼了。等到了暖和的地方,血一流回来,才又开始疼。那种疼比裂的时候还厉害。”

她转过身看着他,碧蓝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块冰化了一半。

“你暖和了,才觉得以前有多冷。”

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第一次是在那个夜晚,声音很轻,像教堂最后的钟声。这一次,声音稳了,像说一件已经想明白了的事。

那天晚上,北京城的月光很亮。

窗纸上的月影晃了一下。

是衣料落地的声音,很轻,像初雪落在莫斯科河面。

她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伸手把她拢了过来。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用她还在学的汉语说。

窗外的月影晃了很久。

后来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用俄语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教堂最后的钟声。

他听不懂。

她笑了,声音里带着鼻音:“我说,莫斯科的冬天算什么。这里才冷。你暖和了。才觉得以前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