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不长,是左良玉的亲笔。
字写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武夫的蛮横。
顾长平把信拿在手里,一目十行地扫过。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三件事。
第一,他收到了顾长平送来的“礼物”。对于顾长平帮他“清理门户”的行为,他表示“心领了”。那个在金陵跟马侍郎勾结的副将陈游击,已经在三天前被他以“克扣军饷”的罪名当众斩了。人头,还挂在武昌的城楼上。
第二,大冶铁矿的监工,他已经全部撤走。从今往后,铜绿山姓顾,他左良玉绝不插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问顾长平,下一批一万五千石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信的末尾,左良玉还特意提了一句,问他儿子左梦庚在庐州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缺衣少食。
“他服软了。”顾长平把信纸扔在桌上,语气平淡。
“是怕了。”王七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咱们在秣陵关宰了五百个武昌老兵,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左良玉派去的人,连金陵城门都没摸到。他要是再不服软,就该担心自己的脑袋了。”
“他不是怕,他是聪明。”顾长平摇了摇头,“左良玉这种人,能在乱世里拉起八万人的队伍,靠的不是蛮勇。他这封信,每一个字都在示弱,但骨子里,却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胃口。”顾长平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武昌的位置上点了点,“他杀了陈游击,等于砍掉了自己军中最不稳定的一个派系,顺便卖了个人情给我们。他让出大冶铁矿,是因为他知道守不住,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换取急需的粮食。”
“至于左梦庚,”顾长平冷笑一声,“他要是真在乎这个义子,就不会在信里只提一句。他这是在告诉我们,人质这张牌,分量没那么重了。”
王七沉默片刻,问道:“那粮食,还给不给?”
“给。为什么不给?”顾长平转过身,“不但要给,还要准时给,足量给。我要让左良玉觉得,只要他安分守己,庐州就是个信守承诺的好邻居。”
“养着他?”
“对,养着他。”顾长平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从武昌通往河南的官道上,“李自成在中原站稳脚跟之后,第一个要啃的硬骨头,不是北边的京城,而是西边的潼关和南边的湖广。左良玉这八万人,虽然是群乌合之众,但毕竟是块肉。有这块肉挡在前面,李自成就不会急着来庐州找麻烦。”
“让他替咱们挡刀子。”王七言简意赅地总结。
“没错。”顾长平点了点头,“但狗养久了会咬主人。我们得时刻知道,这条狗在想什么。”
他看向王七:“马三那边,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马三,就是顾长平派去大冶铁矿,名义上监工,实际上负责在武昌安插眼线的那个降将。
“有。”王七从怀里摸出另一个蜡丸,捏碎,取出一张更小的纸条,“马三说,左良玉杀了陈游击之后,武昌城里安分了不少。但有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陈游击手下那三千老兵,之前不是一直在逃亡吗?左良玉杀了陈游击之后,按理说应该安抚这批人。但他没有。他把这三千人打散了,编入了其他营头。然后,逃兵更多了。”
“还是往金陵方向跑?”
“不是。”王七摇了摇头,“这次是往北跑。往大别山的方向。”
往大别山跑?
顾长平的眉头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