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兵马走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前哨的陷阵营骑兵勒住马,回头打了个手势。赵石头策马到顾长平身边,压着嗓子说了两个字:“到了。”
顾长平翻身下马,接过千里镜。
晨雾稀薄,营盘的轮廓清清楚楚。三道拒马,两座望楼,营帐整齐排列。炊烟从营地中央升起来,空气里飘着一股煮糙米的味道。
营门外的泥地上,还躺着十几具流民的尸体。
顾长平收起千里镜,扫了一眼身后列阵的五千人。陷阵营的骑兵分成两翼,三千火铳兵和连弩手在中间结成三个方阵。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白气。
“赵石头。”
“在。”
“你带一千骑兵绕到西面堵死退路。其余人跟我从正面压上去。”顾长平把千里镜塞回鞍袋,“动手之前,先喊一嗓子。”
赵石头咧了咧嘴:“喊什么?”
“喊投降不杀。”
赵石头愣了一下。
“得给大司马留个交代。”顾长平跨上马背,拽紧缰绳,“投降不杀的话喊了,他们不降,那就是顽抗到底的流贼。大司马写奏折的时候好看些。”
赵石头明白了,拍马带着一千骑兵消失在晨雾里。
顾长平没有急着动手。他让沈纪传令,火铳兵和连弩手推进到距营盘三百步的位置停下来,就地列阵。一千陷阵营骑兵在后方压阵,长枪竖起,枪尖在灰白的天色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钢铁丛林。
营盘里终于有了动静。
望楼上的哨兵发现了异常,铜锣被敲得震天响。喊叫声从营地各处涌起来,穿着破烂号衣的兵卒纷纷从帐篷里钻出,摸刀的摸刀,上弦的上弦。
一刻钟后,营门半开,三十多个骑兵簇拥着一个顶盔贯甲的将领走了出来。
那将领三十出头,国字脸,颌下一撮短须,右手按着腰间的长刀。他看见正面黑压压的军阵,脸色变了两变,但没有后退,反而催马往前走了几步。
“来者何人?”那将领扯着嗓子喊。
王七骑马出列,停在两百步外,那只独眼冷冷盯着对方。
“南直隶镇抚司指挥佥事顾长平,奉兵部尚书令,清剿淮河流贼。”王七的声音不大,但在晨间的旷野上传得清清楚楚,“尔等何人?为何聚众于此、残杀大明百姓?”
那将领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顾长平在后方看得分明,这人在犹豫要不要掏出兵部的文书。
但他不能掏。
一掏,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朝廷钦差,那昨天射杀流民的事就成了铁证。掏不掏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死得体面还是死得难看。
那将领做出了一个聪明的选择。他没有亮明身份,而是一扯缰绳,拨马就跑,冲着营门嘶吼:“列阵!全军列阵——”
“放。”顾长平的声音平平淡淡。
三千步卒同时扣下扳机。火铳的硝烟和连弩的弦声几乎在同一刻炸响,铁砂和三棱短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三百步的距离对军用连弩来说刚好在有效射程之内。
那三十多个骑兵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铁砂打穿了马脖子上的皮甲,三棱箭从后背贯入,从前胸穿出。人和马一起栽倒在营门前的泥地上,血水混着泥浆向四周蔓延。
那将领的运气稍微好一点,他的马替他挡了一轮铁砂,但紧跟着第二轮连弩来了。一支短箭扎进他的右肩胛骨,力道大得把他从马背上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