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下雪了。
崇祯十五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足足一个月。雪片夹着冰碴子,打在知府衙门的窗户纸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王七推开签押房的门。北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把桌上的几页账单吹落到青砖地上。他回身把门顶死,抖了抖罩甲上的残雪,走到长桌前。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一个沾着暗黑色血迹的牛皮纸袋按在桌面上。封口的火漆已经碎了。
顾长平正在看一份冶铁营的生铁出产定额,视线从纸面上移开,落在那个牛皮纸袋上。
“金陵那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抄本。”王七的声音透着寒风刮过后的粗粝,“从北边传来的塘报。大司马看过后,让周勇亲自骑快马送过江的。”
顾长平放下笔,拆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抄本。
最前面的两行字。蓟镇黄崖口、墙子岭失守。多尔衮、阿巴泰统帅八旗大军突入长城,兵锋直指京师。
顾长平把纸平放在桌上,目光转向墙上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
沈纪端着一盆新烧的银骨炭从后堂进来,换下桌底已经积了灰的旧盆。他瞥见顾长平的脸色,手里的火钳停住。
“爷,怎么了?”沈纪压着嗓子问。
“建奴入关了。”顾长平走到墙边,手指按在地图上蓟镇的位置,顺着长城防线的缺口一路往南划,划过通州,停在京师所在的位置,“塘报上说十万人。就算守将为了逃避罪责虚报了一倍,五万能战的满蒙汉铁骑也是有的。”
沈纪倒吸一口冷气,火钳砸在青砖上发出脆响。
“京城那边岂不是要遭殃?”沈纪咽了口唾沫,“皇上要是发急旨让大司马和咱们去勤王,这大雪天的,弟兄们过黄河就是送死啊。”
“勤王?”顾长平冷笑出声,“崇祯现在连圣旨都送不出直隶地界。他就算下了旨,江南的兵也不可能去。平原野战,大明的步卒遇上八旗铁骑,就是去填沟壑。”
王七那只独眼盯着地图上的黑线:“大司马那边怎么说?”
“大司马是个聪明人。”顾长平转过身,“他把这封抄本送给我,就是在问我的态度。满清这把火烧在北直隶,江南暂时安全。他想保住江南的粮仓,又怕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
门环敲响。朱徽婠推开门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色夹袄,手里抱着两本厚册子。
看到屋里的气氛,她停下脚步。
“你们先出去。”顾长平开口。
王七和沈纪对视一眼,躬身退出签押房,把门严丝合缝地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