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无所谓的清白

二月初四。

二月初的徐州,风刮在脸上依然带着割肉的刀子劲。

城墙外,厚厚的冰甲被正午的太阳晒出蛛网般的裂纹。三千多名战俘和民夫正挥着铁镐,凿开护城河边冻结的血泥,把清军和流民的残肢断臂铲进推车,运去南城的化人坑烧毁。

北门敌楼里,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发白。

黄得功坐在马扎上,用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蹭着方天画戟的刃口。铁锈混着干涸的血迹被蹭下来,掉在青砖上。

顾长平披着那件没染色的灰布大氅,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拨弄着盆里的炭火。

敌楼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踩碎了马道上的残冰,停在门外。

南门守军吊上来一匹跑断了腿的快马和一个浑身泥浆的信使。马是江防大营的军马,胸前烙着大司马的专用火印。信使从棉甲夹层里掏出一个火漆竹筒,瘫在城门洞里大口喘气。

赵石头把竹筒送到北门敌楼。

顾长平正靠在沙盘前啃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赵石头把竹筒搁在桌面上,退到门口站着。

竹筒的火漆完好。顾长平拧开盖子,里面是两卷东西。一卷是薄绢,蝇头小楷,沈廷扬的亲笔。另一卷是厚实的宣纸,盖着兵部大印的正式塘报抄本。

顾长平先看薄绢。

五个字。

阿巴泰,死了。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息,把薄绢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字,墨色比正面浅,是后加的。

正月二十七,渤海湾。水师十二艘战船全歼建奴残部,击沉哨船十七艘。阿巴泰毙于海上,图尔格失踪。截获大漕船十艘,船上汉人青壮一万一千余口,金银辎重未损。十艘大船现停连云港,等你处置。

顾长平把薄绢放下,拿起那卷塘报抄本。

塘报写得长。从头到尾,把崇祯十五年冬庐州军北上山东的全过程写了个明明白白。沙沟营伏击、徐州守城、阿巴泰的进攻与败退、沈廷扬水师北上截杀。时间、地点、双方兵力、斩首数目、缴获清单,一笔一笔列得跟做账一样。

塘报末尾写着:此塘报已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师内阁,同日抄本分送南直隶各府、江南各道御史衙门、漕运总督府、凤阳巡抚行辕。

顾长平把塘报卷起来,丢回竹筒里。

沈廷扬的意思很清楚。把整件事摊到阳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被朝廷定为叛贼的顾长平,带着四万步卒孤军北上,在山东把建奴的骨头砸了个稀烂。

用事实堵嘴。用建奴的脑袋洗清罪名。

黄得功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敌楼。他手里提着半壶酒,肩上搭着那件留了三个洞的破棉甲。刀疤在火盆的光里泛着暗红色。

什么消息?黄得功把酒壶丢在桌上,凑到沙盘前。

顾长平把薄绢推过去。

黄得功低头扫了一眼。

五个字。

老将抬起头,满脸的褶子里挤出一个咧到耳根的笑。他伸手抓过酒壶,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两口,酒水顺着胡子淌下来,滴在冰冷的甲片上。

死得好。黄得功把酒壶重重墩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五万铁骑入关,一个活口都没让他带回去。大司马这手海上截杀,够狠。

图尔格跑了。顾长平补了一句。

跑了就跑了。黄得功满不在乎,一条丧家犬,回去被多尔衮剁成肉酱也是死。主帅毙命,五万大军全交代在关内,他图尔格拿什么回去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