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军退去,高度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新兵们纷纷瘫倒在血泊和碎砖中。有人捂着伤口哀嚎,有人抱着同袍的尸体干呕。
两个月前,他们还在懵懂的少年郎,一起入伍,一起操练。今天,他们用血肉之躯在绞肉机里滚了一圈。
“军医!快!抬下去!”连排长们嘶哑着嗓子,指挥辅兵清理城墙。没死的抬下城,战死的就地整齐码放在角落。
三十名军法处老卒,一个都没剩。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留下。
三团长提着半截断枪走过来,脸上糊着泥血,看不出本来面目。
“清点出来了。”三团长声音干涩,“战死一千两百六十人,重伤八百多,轻伤不计。火枪报废了三百多杆,黑火药消耗了两千斤。城头的火炮炸膛了三门。”
才半天时间。一万三千人的守军,直接减员两成。
这样的占比,放在任何军队已经是大崩的阶段了。
周成抹掉脸上的血污,视线扫过那些瘫坐在地上的新兵。经过这半天的血战,这些年轻人眼里那股惶恐和无措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和狠厉。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见了血,活下来,新兵就成了老兵。
夜幕降临,最难熬的时间过去了。
小冰河期的夏夜,依旧带着透骨的凉意。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在阜阳城上空盘旋。
城头点起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周成下令各营轮换休息,就地吃干粮。
火头军挑着扁担,把热腾腾的糙米饭和盐水煮肉送上城墙。新兵们抓着饭团,就着手上的血泥往嘴里塞,嚼得又狠又急,但吃下去的食物忍不住又吐了出来。
打完仗,体能耗尽,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疯狂摄入食物,但死亡的恐惧让身体发生难以避免的排斥。
战争,从来就不是值得歌颂的东西。
城外十里,大顺军中军大帐。
袁宗第脱下山文甲,扔给亲兵。几名副将和幕僚站在长桌旁,气氛压抑。
“今天这仗,打得窝囊!”一名副将拍着桌子,“那帮南直隶的兵,虽然都跟小鸡雏一样,连铁甲都没有。手里的火器倒是邪门,铅弹打得跟暴雨一样。还有城头上那些不要命的死士,咱们老营的弟兄还没拔刀,就被炸回了护城河!”
“火器犀利,这不假。”山羊胡幕僚抚着胡须,“但最让我心惊的,是他们的阵法和纪律。寻常明军,被咱们冲上城头,早该溃散了。他们竟然能三人一组,用长枪火铳结阵肉搏,死战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