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顺军彻底乱了。
前面的路被弹雨封死,后面的人还在拼命往前挤。为了抢夺逃生的空间,溃兵们开始对自己人挥刀。钢刀砍在同乡的后背上,残存的理智被求生的本能彻底吞噬。
这台在湖广和中原大地上所向披靡的战争机器,被两千五百把燧发枪硬生生堵在东门,从内部发生了解体。
几名大顺军百户试图聚拢残兵发起反冲锋,刚喊出几嗓子,便被身边急于逃命的溃兵一刀砍翻。
面对前方那片排列整齐、不断喷吐火舌的青灰色方阵,大顺军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们不敢再往东冲,纷纷调转方向。
人群像炸窝的蚂蚁,顺着倒塌的城墙根,跳进齐腰深的护城河,手脚并用地往南、往西逃窜。有人在河水里被推倒,再也没能站起来,直接成了垫脚石。
两千五百名江淮军士兵没有追击。
他们端着发烫的枪管,站在原地,机械地重复着装填、平举、击发的动作。三段击线列像一把精密的梳子,把留在射程内的残敌一遍遍清理干净。
直到城门缺口外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活人。
枪声停歇。夜风吹散了刺鼻的硫磺味。
郑森站在第一排,手掌被枪管烫出红印。他看着前方满地的尸骸和远处四散奔逃的黑影,大口喘气。讲武堂的兵书里教过奇袭,教过围魏救赵,却没教过两千名步卒能在平原上把三万名百战老兵吓得溃不成军。
纪律,火器,以及把人变成机器的冷酷。
这就是顾长平定下的新时代规矩。
顾长平把直刀插回刀鞘,迈开步子。“进城。”
两千五百双军靴踩着混满血肉的泥浆,跨过倒塌的城墙砖石,踏入阜阳城。
城内的水还没退干净。齐膝深的浑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木梁、泡发胀的尸体和残破的兵刃。街道两侧的民房大半倒塌,焦黑的木柱还在冒着青烟。
街巷里随处可见惨烈的白刃战痕迹。三名江淮军新兵的尸体被长枪钉在墙上,手里死死攥着折断的鸟铳。不远处的屋檐下,一名老农手里握着生锈的菜刀,胸口插着两支精钢弩箭。
这是一种不计代价的死守。
顾长平踩着积水,带着队伍一路向城中心推进。沿途遇到还没咽气的大顺军伤兵,军法处的老卒直接走上去,用刺刀补上一记,没有任何犹豫。
知府衙门外的十字主街。
水流在这里打着旋。堆叠的尸体堵塞了排水的暗沟,血水漫过临街商铺的门槛。
周成半跪在红漆柱子旁,手里的鸟铳杵在泥水里。他的军服已经被血浆染成了紫黑色,右臂的流矢伤口翻卷着白肉,左腿骨折,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折叠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