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
黄土高原的烈风卷着粗砂,打在总督行辕的窗棂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屋子里光线昏暗,两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初夏夜里的寒气。
孙传庭穿着打满补丁的青色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握着一管秃笔。
案头上,账本和公函堆得像两座小山,散发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他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目光在上面的一排排数字上划过。
这是户部刚送来的上月军饷实发账目。孙传庭手腕一抖,朱笔在册子上重重画了个叉。
朝廷拨下来的钱,到了陕西又折了三成。
十万秦军每天人吃马嚼,这点银子连塞牙缝都不够。
“督师,西安府的几位乡绅又联名递了帖子。”一名参将走上前,将一沓厚厚的信封放在案头,压低声音,“还是为了上次摊派秋粮的事。张士绅称病,说家里存粮早就被灾民抢空,实在拿不出那两千石麦子。还有李家、王家,也都跟着叫屈,扬言要去京城告御状。”
孙传庭连信封都没拆,将那沓帖子推到地上,朱笔在另一份公文上快速批复。
“去告。”孙传庭头也不抬,声音冷硬,“大明朝都在危急存亡之刻,他们还守着地窖里的那点发霉粮食当宝贝。传我的将令,带一百刀斧手去西安府。”
“张士绅既然病了,就让他永远病着。抄家,名下的田产、粮仓,全部查封入库。谁再敢抗捐,依此例办理。”
参将咽了口唾沫,抱拳应诺。
“还有。”孙传庭停下笔,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参将,“这几日军中流传的闲话,别以为我不知道。”
参将额头上渗出冷汗,低下头不敢接话。
孙传庭在陕西练兵,手段酷烈。军纪稍有违犯,动辄军法从事,斩首示众。
对外更是把当地的地主豪绅得罪了个遍。逼捐、抄家、招兵买马,硬生生从这片饿殍遍野的黄土地上榨出了十万大军的口粮。
乡绅们恨他入骨,流言蜚语早就长了翅膀飞出潼关。
有人说他杀良冒功,有人说他拥兵自重,更有甚者,密折已经递到了顺天府的御案上,参他意图谋反,做这西北的土皇帝。
“让他们说去。”孙传庭把朱笔扔在笔洗里,墨水晕开一团黑雾,“我孙传庭要是怕背骂名,这十万兵就练不出来。去办事,十天之内,我要看到张家的粮食运进大营。”
参将领命,倒退着退出屋子。
门外传来沉重的军靴声。总兵高杰大步跨进门槛,身上的布面甲沾满黄土,带着一股浓烈的汗酸味。
“督师!”高杰连礼都没顾上行,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案前,粗犷的脸上透着亢奋,“弄出来了!您要木匠坊打造的那个东西,完工了!”
孙传庭霍然起身,公函也不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