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纸剪对准白芷影子的那一刻,整座纸人馆都安静了。
墙上的纸人齐齐转过脸。
一张张画出来的眼睛,没有瞳孔,却全盯着她。
红灯从头顶压下来,照得地上那层白纸发亮。白芷这才发现,纸人馆深处的地面不是木板,也不是石砖。
是一张完整的白纸。
她的影子落在上面,被放大、描边、固定。
像已经被人提前画好,只等剪刀落下。
纸娘娘站在柜台后,红线纸剪轻轻一合。
咔。
白芷脚下的影子一颤。
一圈红线从纸面里钻出来,缠住她的影边,像缝衣服一样,一针一针把她钉在地上。
白芷抬脚。
动不了。
纸娘娘温柔地看着她:“别怕,只剪一点。”
白芷手指攥紧笔记本,声音发紧:“你刚才也是这么跟周叔说的。”
“周先生是心疼你。”
纸娘娘慢慢走近,剪刀尖贴着白芷影子的边缘划过。
“白姑娘,人人都想护你,你为什么非要自己扛?”
红灯映得她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笑。
“你看,你记了那么多账,流了那么多血。每一条证词都压在你身上。你不累吗?”
白芷没有说话。
她累。
从未来被典当开始,她就一直在追着一笔又一笔黑账跑。
她见过孩子被偷病痛承担权,见过老人被借寿,见过人的名字被换走,见过影子被挂在墙上。
她把那些哭声、证词、名字,全都记在本子里。
可本子是纸。
她是人。
人会痛,会怕,会撑不住。
纸娘娘看见她眼底那一瞬的晃动,笑意更深。
“扎一个纸人白芷吧。”
她的声音轻得像雨夜里的软布。
“以后痛让她受。”
“血让她流。”
“记忆让她背。”
“你只要干干净净站在陈掌柜身边,继续做你的记账者,不好吗?”
墙上的纸人同时轻轻晃动。
那些纸脸上,好像都浮出了一点羡慕。
白芷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也很疲惫。
“听起来真好。”
纸娘娘的剪刀停住。
白芷抬眼:“可是痛都让她受了,血都让她流了,记下来的还算我的真实吗?”
纸娘娘脸上的笑,第一次彻底淡下去。
白芷一字一顿:“我记账,不是因为我不疼。”
“是因为有人疼过,不能没人记得。”
纸娘娘眼神冷了。
“不识好歹。”
红线猛地收紧。
白芷脚下影子被扯得往外一歪,纸剪咔嚓落下。
疼。
不是皮肉的疼。
像有人把她脑子里某一段记忆硬生生剪开,连声音、画面、气味一起撕走。
白芷身体一晃,差点跪倒。
笔记本自动翻开。
纸页上,几行字迅速变淡。
秦小满母亲的语音证词——
后面的内容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