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灾的幼崽在龙胆茶肆住了三天,把秦五娘的葱地祸害得不轻,它不认得葱,以为那些绿油油冒出来的尖叶子是什么好吃的,第一天就刨了追云整整两排坑,把刚冒芽的冬葱叼得满院子都是,追云蹲在葱地旁边,看着满地狼藉的葱苗,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没发脾气,它扭头用鼻尖把幼崽拱到一边,自己把被刨出来的葱苗一棵一棵叼回坑里,再用鼻尖把土推平,幼崽歪着脑袋看它干完,又低头去拱另一排葱,追云叹了口气,如果一头千里足龙也会叹气的话,那声咕噜听起来确实像是叹气。
秦五娘倒是没生气。
她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锅铲,看那满地葱苗,说这小崽子随它娘,当年萧燕燕在老龙背裂谷第一次见到墨鳞时也是这么莽撞,白灾还没出壳就敢用鼻尖碰墨鳞的额头,幼崽听到“墨鳞”两个字,耳朵竖起来,丢下葱苗就往竹林方向跑,墨鳞正卧在竹林边打盹,尾巴盘成一个半圆,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午后日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幼崽跌跌撞撞跑到它面前,用鼻尖碰了碰那片鳞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清亮极悠长的低鸣,它在告诉墨鳞,它要回家了,它记得来时的路,也记得墨鳞翼尖那片鳞片的频率,回去以后它会把这道频率传给白灾,传给老龙背裂谷里所有新生幼崽。
无论相隔多远,它们都能找到彼此。
墨鳞睁开眼睛,翡翠色的竖瞳里映着幼崽银白的倒影,它低下头,用额头碰了碰幼崽的额头,那是初祖分离时所有选择共生的人与龙互相确认的方式。
幼崽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咕噜,然后在墨鳞身边蜷成一团,合上眼睛,它明天一早就要飞回北境,今晚它想睡在墨鳞旁边。
这天傍晚,赵明远坐在老槐树下,追云卧在他脚边,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着节拍,冷杉从巷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刚从龙图阁档案室调出来的旧档,是他之前托冷杉查的那些关于辽国边境异常的报告。
冷杉把其中最旧的一份抽出来放在石桌上,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窟窿,但字迹仍清晰,那是多年前枢密院的一份旧档案,记录了一桩极隐秘的边境协议:“公主之约”。
辽国燕国公主萧燕燕,与大宋约定互不侵犯、互通龙类康复技术、共建共生盟约,协议上有枢密院的存档编号,但这份协议从未被廷议批准,也从未对外公布,被压在枢密院旧档最底层。
冷杉说他把这份旧档从枢密院调出来时发现几件不寻常的事:协议本身是当年枢密院某位官员力主促成的,但这位官员在协议签署后很快被调离,档案被搁置。
梁恪案发后韩山岳彻查内批时,曾在兵部旧档中见过这份协议的夹片,但当时调查重点在银硝,没顾上细查。
如今再看,有人比梁恪更早就在做一件事,把共生盟约的签署方从民间感龙士和辽国龙骑之间,悄悄替换成大宋与辽国之间的官方协议。
这份协议的最终版本如果被朝廷批准,萧燕燕就不再是共生盟约的独立签署方,而是变成了大宋藩属,而她的长兄萧天佑,以及白灾和所有共生龙骑,将被自动编入大宋的龙类军事体系。
赵明远把那份旧档看了好几遍,公主之约的草案没有任何问题,从条款看完全是平等的共生盟约,通篇没有任何关于藩属或军事编入的字样。
但冷杉点出了关键所在,问题不在草案本身,而在签署之后的存档流程,按照枢密院当时的存档规则,涉及外邦公主的协议需要由礼部主客司和枢密院双重备案,而礼部主客司的备案文书可以与枢密院的军事调令合并签发。
这就是漏洞所在,合并签发时,枢密院以军需紧急通道的名义附加军事编入条款,不需要经过廷议,梁恪当年就是这么干的,他把空白内批放在御案上,皇帝盖了御印,然后内批就被填上了银硝调拨令。
公主之约的草案如果重新进入枢密院的存档流程,同样的事会以更隐蔽的方式再发生一遍,那些龙骑、白灾、萧天佑的铁骸龙后代,所有这些自愿选择共生的战龙,将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一纸合并条款编入大宋的军事体系。
冷杉又从怀里掏出苏云昭托他带来的信,苏云昭在信里说,他正设法查证公主之约目前的存档状态,一旦确认那份草案仍在枢密院档案库封存且尚未被篡改,龙图阁将立即以新任掌印的名义正式发函请求调阅原档。
无论如何,档案原件的安全是最关键的,只要原件还在,合并签发就缺少最核心的原始凭证。
赵明远把信收进怀里,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他望向灶房,秦五娘正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唤他,面好了,再不吃就坨了,追云已从葱地旁站起来,右前蹄在石板上踩出一声脆响。
吃完面,赵明远把冷杉带来的旧档和信重新收好,对追云说明天一早出发去北境,把它从葱地里刨出来的那几根冬葱带上,送给白灾当赔礼。
追云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意思是:葱是它刨的,赔礼该它自己叼过去,它把葱苗用嘴叼起来放在赵明远手边,又用鼻尖把葱苗往他手背的方向推了推,它要亲手把葱苗还给白灾。
赵明远把那几根葱苗用油布裹好塞进鞍侧暗袋,说明天你叼着它飞,追云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
幼崽从竹林里探出头来,嘴里叼着半根秦五娘塞给它的藤椒饼,它看看追云,又看看墨鳞,把藤椒饼咽下去,发出一声极清亮极悠长的低鸣,它在说它准备好了。
赵明远离开茶肆去龙图阁找苏云昭商议事情,跨出门时竹杖照旧顿了一下,但这一下比平时轻了几分,他不想吵醒已经在灶台边打盹的秦五娘。
秦五娘歪在条凳上,手里还握着那把铲子,铲刃上沾着今早炒葱油时留下的油光,在灶膛余火的映照下泛出极淡极暖的金色,和墨鳞翼尖那片鳞片的颜色一模一样。
白灾的幼崽在龙胆茶肆住了三天,把秦五娘的葱地祸害得不轻,它不认得葱,以为那些绿油油冒出来的尖叶子是什么好吃的,第一天就刨了追云整整两排坑,把刚冒芽的冬葱叼得满院子都是,追云蹲在葱地旁边,看着满地狼藉的葱苗,右前蹄在地上轻轻踩了一下,没发脾气,它扭头用鼻尖把幼崽拱到一边,自己把被刨出来的葱苗一棵一棵叼回坑里,再用鼻尖把土推平,幼崽歪着脑袋看它干完,又低头去拱另一排葱,追云叹了口气,如果一头千里足龙也会叹气的话,那声咕噜听起来确实像是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