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宇站在他的病床旁边,弯腰凑近观察了创面的变化程度,用镊子揭下一小块旧纱布查看了一下分泌物的颜色和气味变化,然后直起身,把那罐已经用掉一小半的黄粉的盖子拧紧,放进了口袋里。
消息从野战医院传开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当天傍晚,卫生队的几个卫生员围在那两名自愿者的病床前面,有人伸手试了一下其中一个战士额头的温度,又缩回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认对方的体表温度已经接近正常之后,抬头看着其他人,嘴里的语言在兴奋和急促之中变得断断续续,最终说出的是一连串不成句的感叹词。
院子里有人在一个盛着清水的搪瓷盆边缘用力敲了几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几个护士从病房里跑出来,围着陈靖宇,他没有停下脚步,沿着通往土窑的小路继续走了下去。
黄崖洞兵工厂保卫战爆发得很突然,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日军特遣队绕过外围防线,在夜色的掩护下从后山一条陡峭的采药小径摸了上来,拂晓时与守卫阵地的独立团三连接火。
枪声先是在山腰处零星地响了几声,然后迅速蔓延成一片爆豆般的密集射击,手榴弹的爆炸声和掷弹筒的闷响在山谷间交替回荡,在两面岩壁之间来回撞击,久久不散。
战斗从清晨一直打到深夜,没有一刻停止过。
临时医护所设在主阵地后方一处相对隐蔽的洼地里,几顶用缴获的日军帐篷布拼接而成的棚子盖在洼地上方,棚顶覆盖着树枝和沙土用于防空伪装。
从阵地上抬下来的重伤员一张挨着一张地排在铺了干草的地面上,人太多,担架不够用,有人是被战友直接用门板抬下来的,有人被两个人架着腋下拖进棚子里,军装上的血迹在半路上就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粘在布料和皮肤之间,脱下衣服时连着皮肉一起撕开。
卫生员们人手严重不足。
两个人同时在给一个腹部中弹的战士做清创时,旁边的门板上另一个伤员的血已经把铺在身下的干草浸透了大半,正在从草垫的边缘往下滴,渗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