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看官,上回咱说了秦琼的妻室,正史里一片空白。一个跟他过了一辈子的人,连个姓都没留下。
今儿咱说程咬金。同样是瓦岗猛将,同样是大唐开国功臣,程咬金的妻室记在哪了?记在墓志铭里了,清清楚楚。1994年出土的《程咬金墓志铭》上,两任妻子的名字、出身、封号,一字不落。
您是不是觉得程咬金是个卖私盐的穷汉?您是不是觉得他粗鲁莽撞、大字不识一箩筐,娶个媳妇也是村妇?行,咱翻旧账。
我先给您念一段墓志铭上的原文:“夫人孙氏,齐尚书左仆射、开府仪同三司、上柱国、乐安郡公……之女。”这是程咬金第一任妻子。孙氏,她爹是北齐的尚书左仆射,相当于宰相。正经的二品高官的女儿。第二任夫人崔氏,更狠——“夫人崔氏,齐郡公、开府仪同三司……之孙。”崔氏是清河崔氏。“崔卢李郑”四姓之首,在唐代出了二十三个宰相。一个卖私盐的穷汉,娶了北齐宰相的女儿,又续弦娶了清河崔氏的女儿?
除非他根本不是卖私盐的。
《旧唐书·程知节传》第一句就写了——“程知节字义贞,济州东阿人也。少骁勇,善用马槊。”没提穷,没说卖私盐,没说他草根出身。他祖上是什么人?曾祖父程兴,北齐兖州司马。祖父程哲,北齐晋州司马。父亲程娄,北齐济州大中正。三代为官,正经的官宦世家。他爹死的时候,程咬金才十几岁。家道中落了,他从官三代变成了孤儿。但“官三代”这三个字刻在骨子里了——他的婚姻就是最好的证明。
孙氏是北齐宰相的女儿,嫁给他的时候隋朝已经建立了。那时候程咬金二十出头,家道中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她还是嫁过来了。从河北到济州,马车走了四天。车帘子掀开的时候,程咬金站在门口,穿了一身新衣裳。袖子长了一截他没挽,就那么垂着。孙氏从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块帕子,攥得皱皱巴巴的,帕子角上绣了一朵花。她抬眼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耳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别了一下,手指头细长。程咬金看着她那只手,又移开了目光。
程咬金那时候还没发迹,在乡里当差,每天早出晚归。孙氏一个人在家,先是做针线、洗衣裳、烧火做饭。后来家里的钱不够花了,她跟着村里的妇人学种菜。蹲在菜畦里拔草,指甲缝塞满了泥,她蹲了一上午腰疼得直不起来,扶着膝盖慢慢站直,捶了两下后腰,然后蹲回去接着拔。
有一回程咬金傍晚回来,推开院门,看见她蹲在菜地里。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西边斜过来,她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块,贴在脊梁骨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她没听见他回来了,还在低头拔草,一根一根地拔,拔出来抖掉土放在旁边。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他转身进了屋,拿起瓢舀了水喝了一口,然后又走出来,蹲在她旁边一起拔。孙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拔。两个人蹲在菜地里拔草,谁也没开口说一句话,拔到天黑透了才收工。她站起来的时候腰酸得直不起来,伸手扶着膝盖缓了一会儿。程咬金蹲在筐边上把拔下来的草拢了拢,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过去伸了一只手。她扶着他的胳膊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泥,两个人都没看对方。她转身进屋,他跟在后面,风从院墙外面吹过来,把他背上的汗吹干了。
后来天下乱了。程咬金跟着瓦岗寨上了山,孙氏一个人在家带着孩子。兵荒马乱的年月,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没人知道。她有没有害怕过?有没有人半夜砸门?有没有饿过肚子?史书没说。但她活下来了,等到程咬金打下瓦岗、归了唐朝、封了国公,孙氏也跟着被封了国公夫人。那一天她穿上了最好的衣裳,坐在院子里让人给她梳头。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鬓角已经有了白发,头发被一梳子一梳子地捋顺,拢成一个髻,插上一根金簪。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根簪子,手指头在簪头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
好日子没过几年,孙氏病了。什么病?史书没写。墓志铭只写了一句:“贞观二年,薨于京师。”死了。程咬金那时候在军中,消息传到营里的时候是傍晚。他坐在帐篷里,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拔出来的箭,箭杆上还沾着血。传令兵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隔着帐帘说了一句:“将军,夫人走了。”帐篷里安静了很久。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一下。他把那根箭搁在案几上,没有问“怎么死的”,没有问“什么时候走的”,就坐在那里看着箭杆上慢慢干涸的血迹,一直到天亮。第二天出操他没去,副将掀开帐帘进去,看见他还坐在原地,姿势跟昨晚一模一样。副将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将军”,他抬头看了一眼副将,说:“备马,我回趟家。”
他回去的时候孙氏已经入殓了,他站在棺材前面低头看了她很久。她闭着眼,脸色是白的,嘴唇也白了。两只手放在身前,手指头微微蜷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被洗过了。他看了一会儿,弯腰把手伸进棺材里,把自己的手搭在她的手上——两只手叠在一起,都是粗的。他站了一会儿,把手抽出来,直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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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死后两年,程咬金续弦了。第二任妻子崔氏,出身清河崔氏。墓志铭上写——“夫人崔氏,齐郡公、开府仪同三司……之孙。”程咬金那时候已经是大唐的宿国公,战功赫赫,满朝皆知。崔氏嫁过来那天,箱笼摆了一院子,嫁妆里有一把铜镜,镜背刻着“长毋相忘”四个字。她站在院子里等程咬金出来拜堂,穿着浅绿色的衣裳,石榴树正开着花,红的花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拂。程咬金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她站在石榴树底下,花落在她肩上,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程咬金停了一下,停下来看着她,她的脸半抬着看着院子里的光。风过了一下,把石榴花从树上吹落了几瓣,落在她肩头和衣摆上。他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在她面前停下来。她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他说了一句:“走吧。”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正堂。程咬金的步子迈得大,她跟着他的步子走,裙摆扫过门槛,跨了进去。
崔氏比孙氏年轻,比孙氏有见识,比孙氏懂得怎么在贵妇圈里周旋。她陪了程咬金二十多年,他从宿国公又做到左领军大将军,她给他生了儿子、养大了孙子、操持了家业。
程咬金活到七十七岁。显庆三年,他死在了长安。崔氏扶着他的棺木回了老家济州。下葬那天风很大,坟头的土刚填上就被吹了一层灰。崔氏站在坟前没有哭,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拢。最后她弯腰捡了一块石头,放在坟头上压了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坟上的土已经被风刮平了一层,那块石头孤零零地搁在坟头正中间。她转回头继续走,没有停。
两任妻子——孙氏陪他吃苦,崔氏陪他享福。一个死在了贞观二年,一个活到了他死后。程咬金的婚姻,比演义里任何一个将军都真实。
下回咱说尉迟恭的黑白夫人——正史里他真的娶了一双姐妹,两任妻子全姓苏。
列位看官,上回咱说了秦琼的妻室,正史里一片空白。一个跟他过了一辈子的人,连个姓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