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公所的偏厢里,气氛凝重。
郭秉诚和郭永华被带到堂下。赵守财和孙三跪在左边,看见他们进来,赵守财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孙三则恶狠狠地瞪了郭永华一眼。
胡副董高坐堂上,眯缝眼打量着堂下这一对父子。
父亲是个典型的乡下士绅模样,强作镇定,但眼神里的担忧藏不住。儿子……倒真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体面,小脸白净,站在那里不哭不闹,甚至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静静地看着堂上,竟让他这经年混迹官场的老吏心里微微咯噔一下。
“堂下可是郭记杂货东家郭秉诚,及其子郭永华?”胡副董例行公事地问。
“正是草民父子。”郭秉诚躬身回答,拉着儿子一起行了礼。
“郭秉诚,赵守财、孙三告你郭记所售胰子烧手伤人,肥田粉毁地绝苗,你可知罪?”
郭秉诚连忙道:“回禀老爷,此乃诬告!我郭记所售胰子、肥田粉,皆按古方,选料精良,制作小心,在乡间售卖试用已近一年,从未出过此等事情。乡邻多有使用,皆可作证!”
“古方?选料精良?”赵守财尖声道,“郭老爷,您可别往自家脸上贴金了!谁不知道你那胰子是你家这娃娃鼓捣出来的?娃娃玩闹的东西,能有什么方子?不过是用些劣等油脂、肮脏灰碱胡乱混合,成本低廉,故而卖得便宜,实则是害人的玩意!我家伙计的手就是铁证!”
孙三也嚎道:“俺的菜地也是铁证!郭老爷,您儿子小小年纪,心肠怎如此歹毒?卖这假粉坑害俺这苦命人!”
“你血口喷人!”郭秉诚气得脸色发白,但他不善与人争辩,尤其是面对这等胡搅蛮缠。
“肃静!”胡副董一拍惊堂木,看向郭永华,“郭永华,这郭记杂货,可是你在主事?”
郭永华上前半步,垂手,声音清晰平稳:“回老爷话,铺面是家父出资所租,货品是学生与家兄、伙伴依方试制,售卖经营,学生确有参与。”
“哦?依方试制?依的何方?”
“胰子制法,源于《天工开物》、《格物粗谈》等古籍所载草木灰碱合油脂之法,学生加以改良,使之更宜洁净。肥田粉之理,出自《农政全书》及李师仲恺所授格致之学,骨粉补磷,草灰补钾,辅以腐熟粪肥,乃补充地力之法。”
郭永华回答得条理分明,将来源引向古籍和已离开的塾师,既显正统,又避开了“自创”的嫌疑。
胡副董不置可否,拿起那块作为“证物”的胰子:“赵守财告此物烧手,你有何话说?”
郭永华看了一眼那胰子,道:“此胰子是否出自郭记,需先验看。即便出自郭记,胰子所含碱分,确对皮肤略有刺激,尤其手有破损、或肌肤格外敏感者,使用时若未及时冲洗干净,可能出现红痒。此乃常理,并非‘烧手毒物’。郭记所制胰子,碱量经过控制,寻常使用并无妨害。学生可否请问,赵掌柜伙计是何时购买,如何使用,手部原来可有伤口?”
赵守财没想到这小孩反应这么快,还反问起来,愣了一下才道:“前日所买!洗衣时用的!手……手原来好得很!用了你那胰子才坏的!”
“前日所买?”郭永华转向胡副董,“老爷,郭记所售胰子,皆用粗纸包裹,纸上印有简易‘郭’字花押。可否请老爷验看,这块胰子的包装纸,是否为学生铺中所出?”
胡副董闻言,拿起那块胰子,仔细看了看包裹的粗纸。纸是寻常粗纸,并无花押。他又看向赵守财。
赵守财脸色微变,强辩道:“这……这纸许是伙计拆了扔了,换了张纸包的!”
“既无我铺标记,如何断定此物出自我铺?”郭永华步步紧逼,“且,胰子遇水潮湿,极易变形软化。赵掌柜伙计既已用其洗衣,此胰子边缘应不规则,有使用痕迹。可老爷手中这块,方正规整,边角锐利,似是全新未用。此为一疑。”
堂外围观的人中,有那日买过胰子的,忍不住出声:“是啊,郭记的胰子纸上有戳儿!”“用过的胰子不是这模样!”
赵守财额头见汗,忙道:“这……这是另一块!没用的那块!”
郭永华不再纠缠胰子,转向孙三:“孙三叔言我铺肥田粉毁你菜地。学生敢问,您购买的是何种肥田粉?是骨粉基,草木灰基,还是通用型?购买多少?以何比例、施于何种菜地?施后几日出现萎蔫?”
孙三是个混人,哪记得这些,被问得张口结舌:“俺……俺哪记得那许多!反正就是在你家买的粉!撒地里菜就蔫了!”
“肥田粉并非毒药,即便用量过大或施用不当,也需数日乃至更久方能显现肥害,且多为叶缘焦枯、生长过旺反致倒伏等症状。两日即致菜苗全数萎蔫发黄,”郭永华摇摇头,语气带着孩童的天真疑惑,“倒像是……被人泼了滚水,或撒了石灰、浓盐所致。”
“你放屁!”孙三被说中要害,恼羞成怒,就要扑上来,被团丁喝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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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郭永华对着胡副董,声音提高了一些,让堂外的人也能听清,“学生家的肥田粉,在郭家庄及附近村落试用不下数十户,皆记录在册。去岁夏收,下河洼地试用结果,乡邻有目共睹,亩产增了五成不止。此事郭家庄众多乡民,镇公所刘书办前日巡查时也曾听闻。若学生之粉是毁地毒物,焉能有此成效?孙三叔所言,实难取信。”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肥田粉施用,有讲究。沙土地、粘土地,用法用量皆有不同。学生每售出一份,皆会告知买者‘小范围试用为先,看苗情增减’。孙三叔若真从学生铺中购买,学生必会告知。孙三叔可记得,学生当时是如何叮嘱的?”
孙三哪知道这些,支吾道:“你……你啥也没说!”
“这便是了。”郭永华转向胡副董,小脸上满是诚恳,“老爷明鉴,赵掌柜所呈胰子,无我铺标记,形制崭新,与‘使用烧手’之说矛盾。孙三叔所言肥田粉毁地,与其表现、学生铺中规矩皆不符。学生窃以为,此二人所言,漏洞百出,难以采信。学生恳请老爷,要么传唤赵记那‘受伤’伙计,当堂验看伤势,问清细节;要么派人前往孙三叔菜地,实地勘验,看那菜苗究竟因何萎蔫,是肥害,还是人为损毁。亦可传唤郭家庄使用过学生家胰子、肥田粉的乡民,前来作证。真相如何,一查便知。”
这一番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层层递进,将赵、孙二人的指控拆解得七零八落,最后还反将一军,要求验伤、勘地、传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