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沸腾与死寂

1931年9月19日,上午。沈阳沦陷的噩耗,如同一声丧钟,以电波、以号外、以口耳相传、以所有能够想象和无法想象的方式,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传遍了北平城的每一个角落,重重地敲击在每一个听闻此讯的中国人心头。

最初的死寂,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许多人捏着油墨刺鼻的号外,站在清晨的街头,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日军夜袭北大营”、“沈阳情况危急”、“当局正严正交涉”,仿佛不认识这些字,或者无法理解这些字组合在一起所代表的、足以让天地变色的含义。

卖早点的摊主举着勺子,忘了给客人盛豆汁;拉洋车的车夫扶着车把,忘了招揽生意;学堂里的先生拿着报纸,手抖得哗哗作响,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深宅大院里的老爷太太,被惊慌的仆人从睡梦中唤醒,听着那语无伦次的禀报,第一反应是怒斥“胡说什么!”,随即便是瘫软在床,面无人色。

但这死寂,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短暂的凝滞后,是滔天的、毁灭性的巨浪!

茫然,迅速被巨大的惊骇、被刺骨的恐惧、被冲天的愤怒、被一种“天塌了”般的、无处发泄的绝望所取代!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学校店铺,官府衙门……整个北平城,仿佛一座被点燃的火药库,在短暂的死寂之后,轰然爆发!

“沈阳丢了!沈阳丢了!”

这绝望的呼喊,夹杂着哭腔、怒吼、咒骂,汇成一股混乱而悲怆的声浪,席卷了全城。

“日本鬼子打进沈阳城了!北大营的兄弟……全完了啊!”

“兵工厂!东塔机场!都没了!都没了!”

“少帅呢?东北军呢?几十万大军干什么吃的?!”

“不抵抗?凭什么不抵抗?!那是我们的沈阳!我们的东北啊!”

愤怒的人群开始自发地涌上街头。最开始是学生。

北平各大学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北平师范大学、燕京大学……年轻的学子们,穿着长衫或学生装,举着临时用白布、床单甚至撕开的作业本写就的、墨迹淋漓甚至血书斑斑的标语,冲出校门,涌向街头。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还我东北!”“誓死救国!”

“反对不抵抗政策!”

“全国同胞团结起来!”

……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嘶哑,悲愤,充满了血气方刚的绝望与不甘。

他们大多面容稚嫩,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

许多人的脸上挂着泪痕,那是为沦陷的国土,为死难的同胞,也为这看不到希望的、令人窒息的现实。

市民们也被这情绪感染、裹挟。

店员、伙计、学徒、黄包车夫、手艺人、小摊贩……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汇入到学生和知识分子的游行队伍中。

他们可能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知道,沈阳丢了,东北危了,日本人的刺刀,离北平又近了一步!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最朴素的恐惧与愤怒,驱动着他们走上街头,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恐慌与对国家命运的担忧。

队伍越来越庞大,像一条条悲愤的巨龙,在北平古老的街道上游动、汇聚、嘶吼。

他们涌向铁狮子胡同的东北军驻平办事处,涌向中南海的新华门,涌向他们认为应该对此负责、应该拿出办法的任何一个衙门、机关、公馆……

军警出动了。

骑着高头大马的宪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士兵,挥舞着警棍的警察,试图驱散人群,封锁街道。冲突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推搡,呵斥,对峙,偶尔有石块、砖块从人群中飞出,砸向军警的马匹和盾牌。怒骂声、哭喊声、警笛声、马蹄声、玻璃破碎声……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时有学生或市民被军警拖走,也不时有军警在拥挤和愤怒的人群冲击下,狼狈不堪。

街面上,到处是散落的传单、被踩烂的标语、丢弃的鞋帽,以及斑斑点点的、不知是泥水还是血迹的污渍。

商铺纷纷关门上板。

往日里最繁华热闹的大栅栏、前门大街、王府井,此刻一片狼藉,店门紧闭,只有少数胆大的伙计,从门缝里惊恐地向外张望。

拉货的骡车、载人的黄包车,惊慌失措地试图在混乱的人流中寻找出路,不时引起新的拥堵和叫骂。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恐惧和愤怒混杂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东交民巷使馆区。

那里依旧戒备森严,铁门紧闭,荷枪实弹的外国士兵面无表情地守卫着各自的使馆,对仅仅一街之隔的沸腾与混乱,视若无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