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想明白就好。咱们是兄弟,我不提醒你,谁提醒你?” 他拿起那份简报,走到壁炉边,从怀里掏出打火机。
“等等。” 郭永华阻止了他。
郭永怀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弟弟。
郭永华走过去,接过那份简报,却没有扔进壁炉,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带锁的抽屉,将它放了进去,锁好。
“不留着,难道你还想……” 郭永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不,哥,你说得对,这条路不能走。”
郭永华摇摇头,神色已经完全平静下来,甚至比刚才更加深沉,
“这份东西,不能泄露,一个字都不能。但是,它提醒了我另一件事。”
他在哥哥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说道:“盟军,特别是美国人,已经在为战后布局了。他们加大太平洋的攻势,想尽快解决日本,除了报仇,更是不想让苏联在远东占到太多便宜。他们在欧洲筹划‘霸王’行动,除了打败德国,也是为了抢在苏联之前进入欧洲心脏,争夺战后秩序的主导权。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战后利益,拼命争夺筹码。”
他走到窗前,重新望向那片繁忙的、象征着无上武力和工业潜力的港口,目光悠远:“对我们来说,光明确实快来了。轴心国的失败,只是时间问题。但是,哥——”
他转过身,看着郭永怀,眼神锐利如刀,却又沉稳如山:
“真正的挑战,恰恰是在光明到来之后。当战争结束,世界重新划分势力范围,新的秩序建立。美国会允许一个像AMSL这样,掌握了部分核心军工技术,且核心人员是华人、心向故国的公司,轻易地将技术和人才转移到一个它即将视为潜在对手的国家吗?不会。FBI现在的调查只是小打小闹,真正的麻烦,会在我们试图离开的时候到来。”
郭永怀心中一凛。他之前更多考虑的是技术积累和人才招募,对于未来可能面临的阻力和风险,虽有预估,但远没有弟弟看得这么透彻、这么严峻。
“所以,我们必须准备得更加充分,更加隐秘。”
郭永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不仅要带走技术资料的‘种子’,更要带走让这些‘种子’生根发芽的‘土壤’和‘方法’。”
“土壤?方法?” 郭永怀若有所思。
“对。” 郭永华点头,
“‘土壤’,就是愿意跟我们走、并且有能力在不同环境下让技术落地的人才。汉斯是关键,但不是唯一。我们要在战争结束前,利用各种机会,物色、接触、争取更多像他这样,对现状失望,对未来有抱负,对参与一项伟大建设事业有兴趣的科学家、工程师。不一定是顶尖的,但一定要是实干型的,能适应艰苦条件的,最好是华人,或者像汉斯这样,已经与过去彻底切割、愿意将未来寄托在新土地上的人。”
“那‘方法’呢?”
“‘方法’更复杂。”
郭永华踱步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划过太平洋,落在中国东部沿海,
“它不仅仅是技术本身,还包括如何获取关键设备(哪怕是被淘汰的二手机床),如何建立初步的供应链(从最基础的材料开始),如何培养第一批本土技术工人,如何将先进的技术理论,与落后的工业基础相结合,走出一条适合我们的、循序渐进的工业化路径。这些,不是几箱微缩胶片能解决的,需要系统的规划,需要前期大量的调研和准备,甚至……需要我们在那边,预先埋下一些‘棋子’,建立一些接应的‘据点’。”
郭永怀听得心潮起伏。弟弟的谋划,比他想象的更加深远,也更加艰难。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转移”,而是一个庞大的、系统性的“知识迁移与本土化”工程,涉及到人才、设备、资金、管理、甚至政治和外交等方方面面。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要在走之前,把能带的‘硬件’和‘软件’准备好,还要把‘使用说明书’和‘安装工人’也配齐?甚至,还要提前去那边,把‘地基’打好?” 郭永怀试图用更形象的方式理解。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郭永华露出一丝赞许的笑意,“而且,这个‘地基’,不能只打在一个地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周明轩在纽约做的事情,就是在准备多个‘篮子’,分散风险。陈石头负责的通道,也要保持灵活。至于国内……”
他沉吟了一下,“我们现在能做的有限,但通过现有的渠道,传递一些基础的技术资料和物资,帮助建立一些隐蔽的培训点或研究小组,还是有可能的。积少成多,聚沙成塔。”
窗外,一声悠长而浑厚的汽笛突然划破港口的喧嚣,由远及近,那是一艘巨大的远洋邮轮(或许已被征用为运兵船)正在缓缓驶离码头。
小主,
汽笛声在寒冷的海风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告别与出征的悲壮,也仿佛在宣告一个时代的尾声。
兄弟俩都被这汽笛声吸引,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
看着那艘巨轮喷吐着浓烟,缓缓调转船头,驶向暮色深沉、波涛汹涌的大西洋深处。船上载着的,是无数年轻的士兵,他们中的许多人,将永远留在陌生的海滩上。
“哥,”
郭永华轻声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艘逐渐远去的巨轮,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等战争结束,等祖国召唤我们的那一刻,我们要带回去的,不能只是几箱冰冷的资料,几个孤零零的专家。我们要带回去的,必须是一整套能活下去、能扎根、能生长的‘生命系统’。是种子,是土壤,是阳光雨露,是园丁的技术,是抵抗病虫害的方法。我们要让这棵‘苹果树’,真真正正地,在中国的土地上,长出来,并且,要让它能自己开花结果,繁衍成林。”
郭永怀站在弟弟身边,同样望着那艘远去的船,心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也沉甸甸地压着一份巨大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