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古都新颜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不过,瀚辰兄,城市和基础工业,是这一切的土壤。没有合理的城市规划,工厂建在哪里?工人住在哪里?原料和产品如何运输?没有完善的供水、供电、道路、排水,再先进的工厂也转不起来。没有基础教育的普及,没有职业技术培训的体系,我们哪里来合格的工人和技术员?这些‘软’的、基础的、看起来不那么‘高科技’的东西,恰恰是决定我们能走多远、能飞多高的根基。我们在东北搞编译、搞教学、搞‘铸剑’,是点上的突破。但要形成面,形成体系,最终实现工业化,必须要有顶层的、系统的规划。这,可能比设计出一两件新式武器,更难,也更根本。”

钱瀚辰沉默了,他并非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作为技术专家,本能地更关注技术本身的前沿和突破。

郭永华的话,像是一盆冷静的水,让他沸腾的航空梦稍稍降温,看到了更广阔也更复杂的现实图景。

“你说得对,永华。是我太心急了。饭要一口一口吃……可有时候,看着别人已经在天上飞,我们还在为最基本的机床发愁,这心里,就像有把火在烧。”

“火烧着是好事,但不能把房子点着了。”

郭永华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

“走吧,瀚辰兄。既然到了北平,趁着今天还有点空闲,我们出去走走,看看这座刚刚获得新生的古都。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也看看,我们未来要建设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新’北平。”

两人简单洗漱,换了身半旧的但整洁的干部服。

向守在门外的、便装但眼神锐利的保卫人员(谭烈手下)打了招呼,说明只是想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

保卫人员请示了侯小七,得到许可后,派了两名精干的队员,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侯小七本人则留在招待所,与谭烈一起进一步细化他们在北平期间的安保方案,并与北平市军管会的保卫部门进行对接。

走出招待所那扇厚重的、带着西式风格的铁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与哈尔滨截然不同的市井气息。

东交民巷一带,曾是使馆区,街道相对宽阔整洁,两旁多是些西式或中西合璧的二三层小楼,不少门口还残留着褪色的外文招牌,显得有些冷清。

但只需拐过一个街口,走入毗邻的胡同区域,一股鲜活、嘈杂、带着浓郁生活气息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狭窄的胡同仅容两辆人力车交错而过,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土路,昨夜下过小雨,低洼处还积着浑浊的水。

两旁是低矮的、密密麻麻的院落,灰色的砖墙斑驳陆离,露出里面碎砖和黄土。几乎每家每户门口都堆着些杂物,破旧的炉子、腌菜坛子、散乱的柴火。

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粪便、油炸食物、劣质烟草以及一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然而,与这破败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胡同里涌动的人气和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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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臃肿棉袄的妇女在公用水龙头前排着队,大声聊着家长里短;光屁股的小孩在泥水里追逐嬉闹,发出尖利的笑声;挑着担子的小贩用悠长的、带着浓郁京腔的调子吆喝着“磨剪子嘞——戗菜刀——”或是“硬面儿——饽饽!”;

修补搪瓷盆的手艺人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剃头挑子前,老师傅正用热毛巾给顾客敷脸;墙根下,几个老头靠着墙根晒太阳,吧嗒着旱烟袋,眯着眼睛看着来往行人,偶尔低声议论几句,话题多半离不开“解放了”、“听说要发粮了”……

一种新旧交织、混乱与生机并存的画面,冲击着郭永华和钱瀚辰的感官。这与哈尔滨那种相对“整齐”、工业气息更浓的氛围完全不同。

北平,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尚未从沉睡中完全清醒,但每个毛孔都已开始躁动、渴望新生的庞然巨物。

“和我们在美国看到的城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钱瀚辰低声感叹,下意识地避让着从身边挤过的一辆装满白菜的驴车。

空气中弥漫的复杂气味让他微微皱了皱眉,但眼中并无嫌弃,只有深深的思索。

“这才是最真实的中国,瀚辰兄。”

郭永华的目光缓缓扫过胡同两侧低矮的屋檐、斑驳的墙壁、杂乱的电线,以及那一张张或麻木、或好奇、或带着新希望的脸。

“我们学的那些知识,设计的那些机器,编写的那些教材,最终,都是为了改变这里,让住在这里的人们,能用上自来水,有干净的厕所,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生看,冬天有足够的煤取暖……然后,才是造出飞机大炮,让任何人都不敢再欺负我们。”

他们沿着胡同慢慢走着,不时停下来,看看墙上的新标语——“庆祝北平和平解放!

红纸黑字,虽然粗糙,却透着一股新鲜的、蓬勃的力量。

也看看偶尔出现的、穿着褪色军装、臂戴“军管会”袖章的年轻战士,在维持秩序,或者向围观的百姓宣讲政策。

百姓们的眼神是复杂的,有好奇,有观望,有期待,也有深深的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看那里。”

郭永华忽然指着胡同深处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

那里搭着一个简陋的席棚,棚下摆着几张破旧的课桌和长凳,十几个年纪不等的孩子,正襟危坐,跟着一位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眼镜的中年先生,大声念着:“人,一个人的人;手,一双手的手;口,一张口的口……”

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认真。

孩子们则用带着各种口音(显然并非都是本地孩子)的、参差不齐但响亮的声音跟读着。

阳光透过席棚的缝隙洒下来,照亮了孩子们脏兮兮却专注的脸,和先生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识字班。” 钱瀚辰轻声道,眼神变得柔和。

“嗯,扫盲。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基础的一步。”

郭永华点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无论规划多么宏伟,蓝图多么壮丽,最终都要落在最具体、最细微的人身上。

让这些在泥水里打滚的孩子认识第一个字,让那些围着锅台转的妇女知道外面的世界,让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相信日子有奔头……

这一切,与他在地下室熬夜翻译图纸,在车间里琢磨工艺,在“铸剑”计划中描绘未来武器的轮廓,本质上,是同一件事——让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人民,站起来,并且,走得更好,更远。

他们继续前行,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

这里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巍峨的正阳门城楼在远处耸立,厚重的城墙向两边延伸,如同巨人的臂膀,将内城紧紧环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