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北川这个笼子里，装着胡步云和郑国涛两只猛虎，想平静如水那是不可能的。

两人之间不乏相亲相爱的蜜月期，也少不了暗流涌动。

这一次分歧，不久之后又出现了。

胡步云桌上摊着一份关于“省管县财政改革试点”的实施方案，省政府那边送来的，厚厚一摞，领导签字栏里还空着。

这份方案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郑国涛的方案核心就一条：选择长乐、建安等五个县市，从明年起试点财政省直管，省里直接核定县级的转移支付和税收返还，地市一级不再截留。

方案写得条分缕析，数据翔实，甚至附带了未来三年的收支预测模型。

看上去很美。

但胡步云太清楚了，这玩意儿一旦推开，地市这一级就等于被架空了。

圩河、和怀、浩南这些地市还怎么干工作？

周海军在南乐搞的那个电池回收产业园，前期投入全靠市里统筹，将来省里把钱直接拨到县里，市里拿什么去调配资源、推动大项目？

郑国涛这是要从根子上动北川的权力结构。

更让胡步云恼火的是，这份方案是在他没有点头的情况下，直接上了省政府常务会讨论，还通过了。

郑国涛这是先斩后奏，用既成事实来逼他签字。

门被敲了两下，龚澈探进半个身子：“书记，郑省长来了，说跟您约好的。”

胡步云把烟头摁进烟灰缸，脸上没什么表情：“请他进来。”

郑国涛进门时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

“步云书记，省管县那个方案，您看了吧？”郑国涛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语气尽量平和，“有些细节我想当面再跟你沟通一下。”

胡步云没起身迎接，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椅子，“郑省长请坐。”

胡步云没有请郑国涛坐会客的沙发，而是请他坐椅子。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桌子。这个距离感让郑国涛心里微微一沉。

“国涛省长，”胡步云开口，“你这个方案，是不是应该先跟我通个气，再上会？”

郑国涛推了推眼镜，早有准备似的说：“步云书记，这事我上个月就跟你提过，当时你说让财政厅先做可行性研究。研究做完了，我觉得条件基本成熟，就按程序走了省政府常务会。流程上没有问题。”

“流程没有问题？”胡步云身子往前一倾，手指敲着桌面，“你知不知道，这个方案一旦推开，地市一级就剩下个空壳了？以后省里把钱直接拨给县里，市里拿什么去统筹？你让地市这一级还怎么干活？”

郑国涛显然对这个反应早有预料，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放在茶几上，语气依旧平稳：“步云书记，我算过一笔账。以南乐为例，去年市里截留的县级转移支付将近三个亿。这笔钱如果直接拨到县里，能办多少事？海军同志那个产业园，资金缺口一直很大，如果县里手头宽裕了，何至于让他到处化缘，甚至违规签合同租发电车？”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我理解地市的难处，但现在的问题是，财权在上头，事权在下面，县里想干事没银子，市里想统筹没动力。省管县不是要架空谁，是要让钱跟事走，让基层有活钱、办活事。”

胡步云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国涛省长，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这个方案，是真心为了县里好，还是为了证明你那套‘规矩’在北川能行得通？”

这话说得太重了。

郑国涛脸色刷地变了，他站起身，声音也硬了起来：“步云书记，我做的每一项工作，出发点都是北川的发展。您这么说，是对我人格的否定！”

“人格？”胡步云也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郑国涛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方案一旦推开，下面地市会乱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苏永强书记在的时候为什么一直压着这事不办？不是他不想改，是北川这摊子经不起这么折腾！你现在把地市的权力抽走了，将来出了事，谁去扛？地市一撂挑子，你我就是累死了，也唱不出一出好戏！你以为你是谁啊？长了三头六臂的齐天大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