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有啥子哦!顾及么多弄啥!”也许是太激动了?说着说着,奶奶嘴里也开始蹦出来很多我听不懂的方言来,就算我也是西南县人,可现在猛地要让我辨识,那也有些难度,“现在地瓜娃子就是讲究多哦!辉辉你不知道,你爹那会儿可是——”
“……可是?”
突然间的停顿,让原本热闹的屋子里转瞬变得尴尬起来,只留有无情在灶里烧起的柴火噼啪作响,以及院外闹腾的土狗们嬉闹的叫声而已。
“……你爹那会儿可是……娶你妈的时候,你妈也没二十出头呢……”良久的沉默后,她终于继续了这个话题,所流露出的情绪却明显低落了许多,就好像这是一件不该说的事情似的,只要提起哪怕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挽回,“……唉……命啊……这都是命啊……”
命数,那似乎只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不过人们总能以这样的说法来麻痹自己,去放下那些力所不能及或无可奈何的事情。
“咱今天别说我爸妈了。”轻轻拍了拍奶奶驮着的背,我有资格去继续追求父母死亡的真相,而她更有资格去选择应该怎么做,“那这个……馍烙好了吗?说了这么多,我现在还真饿的厉害呢。”
“……那你等一会儿,马上就出锅!”咧开嘴嘿嘿笑了两笑,奶奶招呼着我重新坐下,不多时就端上来一盘子垒的高高的饼来,能够让一家三口都吃饱的量显然很是令人满足。
只不过,嚼着嚼着我也越来越难以下咽了起来,倒不是味道上的瑕疵,单单因为不知何时我注意到那高高的柜子上摆着的黑白相片后,又不自觉地开始回想起以前的事情所致。
村的兴盛与衰败,似乎是与我的家庭而紧密相连的,这样说可能有些自负,通常来说也只不过是凑巧而已,然而冥冥之中我就会有这样显得唐突可笑的想法,连接着那座断裂过也修复过的石桥一同沦为人们记忆中的尘埃,想要拼命遗忘,却无论如何都总是浮上心头。
如今我也终于想起来了,在那我最痛恨的年夜里,以及之后但凡涉及到爷爷的种种,在他那瘦高而又邋遢的身躯下的可怜肢体,以及那些威风堂堂地发号施令中若隐若现的病态咳声,即便在保守指责痛苦的悲惨晚年里,奶奶也依然自始至终陪伴在他的身旁。
爱总是难以诉说清楚的事物,它的表现也会因为这样那样而行走在这个冷漠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们变得不可名状,像是掰着玉米棒子时一层层剥掉外衣数着粒的时候,奶奶总会把那些红红绿绿的零钱塞进我父亲的手中,不厌其烦,并由此成为我那并不美满家庭在毁灭以前,支撑起来的小小部分。
她的期望也许自始至终都是想要我们这个家能够重新和睦而已,即便那不可调和的矛盾早晚有一天会将这层薄薄的思慕扯的粉碎,她也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而去照顾好我们每一个人,也平等地爱着任何一个家。
想到这里,我就止不住地放下最后几块烙饼,在奶奶她茫然地问询下做贼心虚般笑了笑,学着普通家庭里应该有的那种画面,也暂且放下了那追寻真相的意图,满怀感恩地开口:
“我吃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