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紫儿与他

北蛮的雪下到了第三天。

许长卿和年瑜兮在雪原边缘的小镇上已经住了两晚。小镇不大,拢共十几户人家,镇上只有一家客栈,三层的木楼,一楼是大堂,二楼三楼是客房。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北蛮汉子,姓达,镇上的人都叫他老达。老达的手艺一般,但胜在食材新鲜,北蛮的牛羊肉本就好吃,随便怎么做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年瑜兮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远处的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水墨画里洇开的墨迹。面前放着一碗热汤,牛肉汤,老达早上刚熬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还有两块炖得软烂的牛腩。

她没有喝。

汤面上的葱花随着热气的升腾晃晃悠悠的,她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想的还是那座木屋里母神的记忆。那个女人坐在门口,手里做着针线活,一针一线的,缝的是一件巴掌大的小衣服。她抬起头望向门外的眼神,年瑜兮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不是等一个人回来的眼神。那是等了很多年、已经不指望能等到、但还是忍不住要等的眼神。

年瑜兮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等过很多人。她自己也等过。等许长卿的消息,等许长卿的来信,等许长卿出现在她面前。但母神的那种等法,她没有经历过。上万年,一个人,守在那座银池边上,守着那些银线。银线断了又续,续了又断。孩子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一个人记得她。

年瑜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牛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嚼着牛腩,嚼着嚼着就走了神。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许长卿从楼上下来了。他换了身衣服,昨晚穿的那件沾了雪水的外袍已经脱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他走到年瑜兮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碗里的汤。

汤凉了。他说。

年瑜兮回过神,低头看了看碗。葱花已经不晃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又喝了一口。还好,能喝。

许长卿叫老达给他也上了一碗汤。老达应了一声,从后厨端了碗热气腾腾的汤出来,放在许长卿面前。许长卿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喝下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喝着汤。大堂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灶台那边传来柴火噼啪的声音。老达在后厨忙活,偶尔哼两句北蛮的小调,调子怪怪的,听不懂词,但旋律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年瑜兮放下勺子。许长卿,你说第三条线会在哪里?

许长卿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勺子。他从怀里掏出涂山九月给他的那份地图,在桌上摊开。地图上标注了北蛮和南疆两处位置,北蛮的那一处已经被红线划掉了。

南疆。他说,那一世我们帮助过的那个小国。

年瑜兮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的葱花已经泡软了,蔫蔫地贴在碗沿上。她忽然说:那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许长卿把地图卷起来,收好。去看看就知道了。

年瑜兮点了点头。她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鼻翼轻轻翕动。火凤血脉对气息有着天生的敏锐,方圆数里之内的生灵气息她都能感知到。此刻她感觉到一股气息正在靠近。很熟悉,又很陌生。不是敌意,她能确定这一点。但那股气息里裹着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刀收入鞘里之前的最后一缕寒光,锋利,但已经收了。

年瑜兮抬起头,看向客栈门口。

门被推开了。

风雪涌进来,卷着一股冷冽的寒气。一个女子站在门口。她穿着一身黑衣,肩上落满了雪,紫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脸被冻得发白,嘴唇有些发紫,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火光映出来的亮,是为某个人点亮的光。

年瑜兮认出了她。

紫儿。青山宗那位紫府商团的大小姐。许长卿纠缠了七世的魔女。

紫儿的目光越过客栈里稀稀落落的几张空桌,落在许长卿身上。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大堂里的柴火声还在响,老达的小调还在哼,窗外的风雪还在刮。但紫儿什么都没听见。她的眼里只有许长卿。

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许哥哥。

许长卿站起来,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紫儿没有给他机会。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冻得像冰块一样,但力气很大,抓得许长卿的手腕都有些发疼。

你不能继续承接那些线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