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在汉人地盘,也就几个县的人口。
“可就这么点人口,把汉人打的屁滚尿流。”
林川拍了拍风雷的脖子,风雷打了个响鼻,
“你说为什么?”
刘三刀想了想,老实答道:“能打呗。骑兵厉害,来去如风,打不过就跑,跑了还能回来接着打。中原的步卒追不上。”
“说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穷。”
“穷?”
刘三刀没听明白,穷怎么还成优势了?
林川没再往下说。
林川没再往下说。
有些东西,别说刘三刀了,就是赵珩,也未必能想透。
不怪他们。站在这个时代里头,绝大多数人看到的,是眼前那一亩三分地。谁打谁,谁吞谁,谁的刀更快,谁的兵更多。
但林川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个规律。
战争这东西,说到底就四个字——
活不下去。
粮食不够吃了,打。草场不够用了,打。水源枯了,打。牲畜冻死了,还是打。
中原也好,关外也好,翻来覆去几千年,打的都是同一场仗。
农耕的靠天吃饭,老天爷赏脸就太平几年,不赏脸就饿殍遍野,然后换一茬皇帝。游牧的更简单,草长得好就放牧,草枯了就南下抢。抢完了退回去,过几年草又枯了,再来抢。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所以他对狼戎部、羌部做的事,本质上都是一回事——让他们吃饱。
吃饱了,就不打了。
道理简单得可笑。可偏偏几千年来,没几个人愿意这么干。不是想不到,是不屑。中原的士大夫们觉得蛮夷就该打,打服了才老实。关外的部族觉得汉人软弱可欺,抢了才痛快。
两边都没错,两边都有病。
但女真人不一样。
林川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夜空。
狼戎部和羌部,日子虽然苦,但还没到绝路。西北的草场再差,牛羊总有几头,皮毛总能换几个钱。啃着干肉喝着马奶,凑合凑合也就过去了。
女真人不一样。
白山黑水。冬天冷到什么程度呢?尿出去还没落地就结了冰。几十万人散在密林和冻土之间,靠渔猎活命。跟熊瞎子抢地盘,跟老虎争食,跟老天爷掰手腕。
赢了就能活,输了就得死。
林川在盛州的时候翻过一份旧档。前朝边将留下来的,纸黄得快烂了,字迹模糊,得凑到灯下才看得清。
里面记了一笔:某年冬,黑水部大雪,冻毙三百余口。
这要是搁在中原,就是个数字。报上去,朝廷拨点两赈灾银子,地方官做做样子,翻篇了。年底考评还得写上一句“赈济及时,灾民安定”。
可搁在黑水部,三百多条命,可能就是一整个寨子。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一场雪,全没了。
那份旧档后面还有半句话,林川看了半天才勉强辨出来——“翌春,余部北迁百里,复猎如故。”
就这么几个字。
写档的那个前朝边将大概也没多想,顺手记了一笔。但林川看到那些字的时候,停了很久没翻。
冻死了三百多个人。
第二年春天,活下来的人扛着弓翻过山梁,进林子,继续猎熊。
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骑着没鞍子的马,迎着契丹骑兵的弯刀就敢冲。
你杀我一百个,我还有两百个。你杀我两百个,我还有刚会走路的娃娃。娃娃长到十三四岁,拿起爹留下来的弓,继续跟你干。
这种人,你怎么打?
打得完吗?
风雷忽然慢了下来。
林川低头一看,前方路面横着一道浅沟,是山洪冲出来的旧痕。风雷后腿发力,轻巧地跨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刘三刀的战马一脚踩进沟里,差点把人颠出去。
“操!”
刘三刀骂了一句,一只手死命拽缰绳,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的盒子。人差点摔了不要紧,万两白银的犀角要是磕了,他可赔不起。
林川没回头。
他想起铁林谷里的事。
耶律延送了一百个女真年轻人过来,说是学手艺,林川收了。
收的时候没多说什么,但眼睛一直在看。
一百个人里头,有个叫阿骨的小子。十七岁,瘦,不爱说话。手背上一道疤,从虎口一直拉到手腕,熊爪子挠的,皮肉翻卷着长回去,丑得很。
第一天进铁匠铺,别人还在认铁锤,分不清哪把是哪把。阿骨已经蹲在炉子前看火候了。
蹲了一下午。
谁也没搭理他,他也没问任何人。
第三天,他打出来的铁条比其他人的直。
第七天,他开始琢磨怎么改锻打的角度。把铁条搁在砧子上翻来覆去地敲,废了七八根,第九根的时候,角度对了。
没人教他。
铁匠师傅后来跟林川说这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干了一辈子铁匠活的人,被一个十七岁的女真小子刺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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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当时站在铺子外头,看了阿骨半晌。
阿骨没注意到他,正在用炭笔在地上画什么。画完了自己看,看完擦掉,又画。
林川转身走了。
回去之后他找到铁匠铺的几个师傅,关起门来说了几句话。
“核心的东西,分三批教。第一批是基础活,随便学,想看就看,想练就练,不藏着。第二批是进阶的技术,表现好的才给,不好的不给,给了也别一次给全。第三批——”
他停了一下。
“别写在纸上。”
铁匠师傅听完,犹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