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说西梁王是羯人孤儿,当年被先帝的先帝在战乱中救起,见他身子壮实就留在了军中。后来立军功升官,从一个孤儿一步步坐到异姓藩王的位子上。但这个藩王有个癖好,坊间传的时候都压低了嗓门,说他爱吃人。
刘贺年一直当那是编排。
当了六年粮官,他管的账目上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条目。仓库里存的是米面、豆料、牲口,没别的东西。
他拿这个安慰过自己很多回。
可粮仓里没有,不等于别的地方也没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西梁王的亲卫营驻在汾州城外一个庄子里,他去送粮的时候,闻到过一股味道。
是煮肉的味道,但又不太对。
他当时问了营门口的羯族兵卒,那兵卒只说了句“杀了几头猪”,他也就没再追问。
庄子周围十里地都被清过场了,哪来的猪?
他没敢往下想。
今天也一样,他不敢往下想。
“王上。”
刘贺年把账簿合上,双手递到桌边,
“臣明白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西梁王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
那双眯缝眼扫过来的时候,刘贺年的后背全湿了。六年了,他在这个人手底下待了六年,看着他杀人不眨眼。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乱世,乱世里人命不值钱。
可乱世也有底线。
或者说,他以为有。
“账上不用记。”西梁王重新拿起羊腿骨,又啃了一口,嚼了两下,“这事归石达管。你只管军粮,别的不用过问。”
“是。”
刘贺年退出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他走到院子里,深秋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照在那几个蹲墙根底下的苦力身上。那些苦力还在啃干粮,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一顿饭的工夫里被定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