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子的皮面早就磨得看不出颜色了,左脚那只后跟还裂了条缝,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漏进沙子。他一直没换。不是没鞋穿,是懒得换。
反正天天蹲盐池,穿什么都一样脏。
可就是这双破靴子底下,踩着的这片烂泥地,养着的这座半死不活的城……
有人惦记着。
隔了几百里地,一个素未谋面的异族公主,惦记着。
他站了好一阵。
赵生在他身后,低声来了句:
“大人,我去叫人卸货?”
“叫。”沈砚抬起头。声音有点涩,他干咳了一声掩过去,“把城里能动弹的全叫上。老孙头那帮子人也喊来。一百二十车粮食,天黑之前全部入库、登册、分类码好。牛羊肉单独造册,分开存放,别给我混一堆。”
“得嘞!”赵生撒腿就跑。
城外的荒地上,血狼骑兵已经有条不紊地扎起了营。
帐篷一顶顶撑开,从北门外一路铺过去,灰白色的毡帐在晨光底下排得又齐又密。马匹饮过水后被赶到西侧的坡地上吃草料,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空气里多了股奶茶煮开的味道。
骑兵们动作利索,卸鞍饮马、挖灶搭棚、设哨布防,没人吆喝,没人催促,各干各的。
沈砚站在城外,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
他在解州待了这么久,管过汉人劳工,管过青州来的技院学员,管过血狼部来帮忙的散兵。
哪拨人什么效率,心里有数。
但两万人同时扎营,这种行军纪律,他只在铁林谷战兵身上见过。
草原骑兵能练到这种程度,这位阿茹公主治军的手段,不是吹出来的。
他回头瞅了瞅自己的解州城。
歪着的城门,豁了半边的墙砖,街面上稀稀拉拉几个行人,有个老头推着独轮车正从巷口出来,车上码着十几只空筐,看见城外的动静,杵在那儿东张西望。
再看看外头。
两万骑兵,旗帜整肃,人马精壮。
这反差大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老孙头带着一帮汉子赶到的时候,第一批粮车已经开始往城里运了。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颠得嘎吱嘎吱响。
掀开油布一角,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麻袋,鼓鼓囊囊。
老孙头扯开一个麻袋口子,探头往里瞅了一眼。
金黄的糜子,颗粒饱满。他又摸了摸旁边一袋,是荞麦。再往后,整整齐齐码着的是风干牛肉,切成条状,用草绳扎着捆,一捆一捆压得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