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石厂梦碎桃枝又绿

第四十一章 石厂梦碎 桃枝又绿

1998年的春天,冷得有些反常。我的石材加工厂,就瘫在这片寒冷里,像一头断了气的老牛。

厂子是1992年办起来的。那时候村里响应乡镇企业的号召,头两年,生意确实红火。客户大江南北慕名而来”齐鲁红”花岗岩板材畅销全国。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是村里的集体内部矛盾。

那天正月初六第一天开工,村主任带着几个联防队员一群人来厂子,把一把大锁“咔嗒”一声锁在了仓库门上。我冲上去拦,声音都在发抖:“哥,哥!这厂子我投了几十万多,还有工人的工资没结呢!”村主任避开我的目光,叹了口气:“兄弟,不是叔为难你,村里的事,太复杂。”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把明晃晃的锁,浑身的血都凉了。大院里,还有刚切割好的几百平方米板材,石料几十立方,还有新买的切割机、打磨机,还有堆在墙角的半成品石料,全都被锁在了里面,像被关进了牢笼。工人们围在我身边,眼神里满是焦灼:“老板,我们的工资……”我咬着牙说:“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给你们结!”

那几天,我像丢了魂一样,天天往镇政府跑,往村委会跑,磨破了嘴皮子,鞋底磨出了洞,可事情一点转机都没有。人家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是打官腔,说什么“要顾全集体大局”。我坐在村委大楼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特别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母亲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把自己摔在堂屋的椅子上,一句话也不想说。父亲掐灭了烟头,走了进来,在我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母亲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我面前,轻声说:“先吃点东西吧,一整天没吃饭了。”

我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吃不下。”

“厂子的事,我听说了。”父亲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村主任下午来家里了,说了情况。”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爹!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投了那么多钱,现在全打水漂了!工人的工资还没结,信用社的贷款下个月就要还!我拿什么还啊!”

我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往地上摔,“哐当”一声,缸子碎了一地,茶水溅湿了父亲的裤脚。母亲吓得“哎呀”一声,赶紧过来拉我:“你这孩子,疯了不成!”

父亲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溅湿的裤脚,又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掌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

“摔吧,”父亲说,“心里难受,就摔出来。别憋在心里,憋出病来。”

我看着父亲,再也忍不住了,像个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这些天的委屈、焦虑、绝望,全都化作了眼泪,汹涌而出。母亲站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父亲就那么坐着,默默地拍着我的背,一下,又一下。

哭了不知道多久,我终于累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父亲起身,去院子里拿了扫帚,把地上的碎缸子扫起来,倒进垃圾桶。然后他重新坐下,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推到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