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桃香满坡,苦乐自知

第九十二章 桃香满坡,苦乐自知

春风刚把最后一丝寒意吹走,桃园里的热闹就藏不住了。

粉白的桃花落了一地,枝头便悄悄冒出米粒大小的青桃,藏在新绿的叶片间,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可就是这一点点不起眼的小果子,拴住了家里一整年的盼头,也拴住了父亲从春到秋,几乎不曾停歇的脚步。

外人只看见桃园结果时的红火,看见一车车桃子拉出去,换成一沓沓钞票,羡慕着家里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却很少有人知道,这片看起来效益越来越好的果园,藏着多少常人吃不了的苦。

父亲常说,种果树,是三分栽,七分管,一天都松不得,一时都懒不得。尤其是桃树,性子娇贵,喜光、怕涝、怕旱、怕冻、还怕病虫,一步跟不上,当年就减产,管理差一点,品质就下去。价钱好不好,全看果子好不好,果子好不好,全看人勤不勤快。

从开春萌芽那一天起,园子里的活儿就没断过。

天刚蒙蒙亮,村里大多数人还在被窝里,父亲已经扛着工具进了桃园。晨露还挂在枝头,沾湿衣袖,凉得人一哆嗦。他顾不上这些,弓着腰,在树行间一点点挪动,眼睛盯着每一根枝条。

春天第一件大事,就是疏花疏果。

桃花开得密密麻麻,一簇挨着一簇,看上去喜人,可真要是全都留着,养分供不上,结出来的桃子又小又涩,卖不上价钱。父亲说,桃树要舍得,有舍才有得,果子少了,养分足了,个头才大,味道才甜。

疏花要赶在花期,疏果要在小桃刚坐稳的时候。这活儿不能用机器,全靠一双手,一朵一朵掐,一个一个摘。父亲眼神不好,却偏偏要做最精细的活计。他蹲在树下,仰着头,手指在枝叶间穿梭,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熟睡的孩子。

一簇花,只留两三朵;一串果,只留一两个。

多一个不行,少一个可惜。

一整天下来,脖子仰得僵硬,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更是像要断了一样,直都直不起来。我放学回家,跑到园子里喊他吃饭,常常看见他扶着树干,慢慢直起身,眉头轻轻皱着,脸上全是疲惫,可看见我,又立刻舒展开,露出一点温和的笑。

“军子,你看,这桃儿长得多精神,今年准是个好收成。”

他从不喊苦,只把希望挂在嘴边。

我那时候小,不懂这活儿有多累,只觉得好玩,也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去摘小果子。可没一会儿,就觉得脖子发酸、眼睛发花,不耐烦地跑开了。父亲也不怪我,只是轻声说:“这活儿急不得,慢工才能出细活,以后你就懂了。”

等疏完花果,紧接着就是浇水施肥。

桃树喜水,尤其是膨果期,水跟不上,果子就长不大。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滴灌设备,全靠人力挑水、引水。桃园在坡上,水源在山下,一趟一趟往上挑,扁担压在肩膀上,又红又肿,留下深深的印子。

父亲的肩膀,常年是紫一块青一块,老茧叠着老茧。

夏天太阳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面热气往上蒸,人站在园子里,像在蒸笼里一样。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睁不开,流进嘴角里,咸得发苦。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背上结出一层白白的汗碱,一层又一层。

我曾跟着他一起浇过一次地。

太阳当头,我只站了一会儿,就头晕眼花,渴得嗓子冒烟。可父亲还在埋头忙活,挖沟、引水、堵口子,一步都不马虎。他说:“水要浇透,根才能扎深,树壮了,病才少。”

除了水肥,更让人头疼的是病虫害。

桃树最怕蚜虫、红蜘蛛,还有各种病害。一旦染上,蔓延得极快,几天就能把一园子叶子祸害得发黄卷曲,果子长不大,树势也会弱下去。那时候农药不比现在,种类少,效果慢,全靠人勤观察,早发现早防治。

父亲几乎每天都要在园子里转一圈,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