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九八零

他进来的时候,鞋底还带着泥。

不是新泥,是那种已经干了、又被反复踩实的山泥,嵌在纹路里,怎么也抠不干净。

他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在门口,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帽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白,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我从山里下来。”

他说,“怕把你这地儿弄脏。”

我让他坐。

他这才慢慢坐下,背却还是挺着,像是习惯了在陡坡上用力,一放松反而不自在。

他是伐木工。

干了二十多年。

“现在不好说这个职业。”

他说,“一说出来,别人先以为你是破坏环境的。”

他笑了笑,却没什么辩解的意思。

他年轻的时候,山是靠人吃饭的。

修房子要木头。

打家具要木头。

连娶媳妇,家里都要先备好几根好梁。

“那时候,一棵树就是一家人的希望。”

他说。

清晨进山,天还没亮。

背着锯,带着干粮。

一整天,山里只有风声和斧头落下的回响。

“你听过树倒下的声音吗?”

他问我。

他说,那不是“咔嚓”一声那么简单。

先是低低的呻吟。

再是筋骨断裂般的脆响。

最后,是整个山谷都在回应。

“第一次砍树,我晚上没睡着。”

他说,“总觉得它在我耳边响。”

可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不是不心疼,是你不砍,就没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