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衬衫。
不是新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软,却被熨得很平整。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影楼里常年混合着的味道——化妆品、定型喷雾、灯光烤热后的布景,还有一点点洗不掉的甜。
“我拍婚纱照的。”
他说这句话时,嘴角下意识地扬了一下,又很快放下去。
像是职业习惯。
也像是长期被训练出来的表情。
他说自己干这一行快十五年了。
从最早背着相机跟着师傅跑外景开始。
“那时候觉得挺浪漫的。”
他说,“天天见新人。”
白纱。
笑脸。
誓言。
“你会以为,这个世界大多数时候,都是幸福的。”
他说。
他说刚入行那几年,他也会被感染。
看到新娘哭,他也跟着眼眶发热。
“那会儿觉得,能记录这种时刻,是很幸运的事。”
他说。
后来,他拍得越来越熟练。
构图。
光线。
角度。
“我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他们笑。”
他说,“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让他们靠近。”
他说他能一眼看出来,这对新人合不合拍。
谁更主动。
谁在迁就。
“可这些,照片里都不会出现。”
他说。
照片里只有完美。
他说真正让他开始觉得累的,是某一次拍摄结束后。
新娘在化妆间卸妆。
新郎在外面接电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他说。
是吵架。
不是为了婚礼。
是为了钱,为了房子,为了以后谁多承担一点。
“十分钟后,新郎推门进来。”
他说,“对新娘说,‘走吧,继续拍。’”
新娘站起来,抹掉眼泪。
戴上头纱。
笑得比刚才更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