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如同亘古岁月里不曾移动的磐石。当她的目光与他交汇的刹那,宋麟的双唇剧烈颤抖,喉结上下滚动,眼底那片沉淀已久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疲惫,瞬间被席卷而来的狂喜、难以置信的震颤和焚心蚀骨的爱意瞬间击穿!他向前猛地踉跄一步,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抓住床沿撑住身体,才没有轰然跪倒。
泪水终于无法遏制,冲破最后的屏障汹涌而出!那不是悲伤的泪,是地狱归航者重见星辰的狂喜,是绝望深渊尽头终于望见堤岸的崩塌!
莫锦瑟静静凝望着他。那双被泪水洗净后的眸子里,映着他泪水纵横的倒影。最初的茫然如雾气般散去,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曾被染血平安符硌出指痕的手。冰凉微颤的指尖,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轻轻、轻轻地触碰到宋麟脸颊上那道滚烫的泪痕。
指尖的冰凉与泪水的温热交织。如同永夜尽头撞破的晨曦。如同死亡渡口归还的魂灵。
满室寂静,唯有泪滴坠落的轻响和胸腔里无声的轰鸣。
莫瑾瑜无声掩面,热泪盈于睫。他悄悄拉住同样眼含震撼的宋文初,两人默契地向后退开几步,将这方寸天地归还给这对劫波历尽的爱侣。宋文初的目光落在莫锦瑟那双重绽光华的眼眸上,惊叹如潮——这双眼睛,比从前更加明亮锐利,仿佛洞穿了生死迷障!
窗外,最后一抹残阳沉入远山轮廓。暮色四合中,一缕带着水汽的夜风无声拂入,撩动纱幔,也悄然吹散了笼罩在将军府上空数日的死亡暗云。
三年光阴,染尽风霜。
南疆的天空,时常被烽烟熏染成灰黄色。瘴疠与血腥,死亡与哀嚎,如同无法驱散的阴云,笼罩着这片焦灼的土地。莫锦瑟便是在这铁与血、沙与泪的熔炉中,度过了被放逐的一千多个日夜。
小主,
她离开京城时,决绝得没有回头。纵使宋麟策马狂奔,怀中紧抱着懵懂大哭的宋珩,绝望地追逐着那驶向荒凉的马车,她的车帘亦不曾掀起一角。只余下马车碾过尘土的辘辘声,和身后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南风中碎散。她听得见他每一句撕心裂肺的“锦瑟”,看得见他怀中幼子挥舞的小手,可她的心,在那时已如同冰封的坟茔,不再回应任何牵扯她回头的光亮。她知道他在身后安排了最精锐的暗卫,如影随形,无声地守着她翻越千山万水,穿越战火狼烟,直抵父亲莫名镇守的南疆帅府。这份守护,成了她在无尽黑暗中唯一能触摸到的暖意,也是勒入她心口最深的一道枷锁——提醒着她,她舍弃了什么,又为何而舍弃。
抵达南疆之日,那巍峨的帅府辕门外,莫名与莫北辰父子二人早已在焦灼中等候多日。当看到形容枯槁、双目失焦(彼时尚未痊愈)的莫锦瑟,以及随后由护送暗卫转交的关于莫时雨惨死、莫锦瑟流放的残酷书信时,莫家这座最后的堡垒轰然塌陷了半边天!
莫北辰,这位年轻气盛的小将军,怒发冲冠,悲痛欲绝,几乎当场拔剑,誓言要挥军北上,踏平严罗九族,屠尽所有仇敌!血洗京城!那滔天的恨意,足以焚毁理智。
“住手!”莫锦瑟沙哑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磐石般的冰冷,“你是要用十万将士的命,去泄一家之恨?还是想亲手把莫家再推上通敌谋反的灭族绝路?”她的质问如同冰水,浇醒了狂怒中的莫北辰,却也让帅府前的寒风更加刺骨。
莫名,这位铁骨铮铮的柱国将军,瞬间仿佛老了十岁。他看着长女深陷无边黑暗的憔悴容颜,听着幼女受辱自尽的惨烈消息,心脏如同被千军万马的铁蹄碾过!他伸出手臂,不是去拥抱,而是重重地、压抑着山岳般的悲痛,拍在长女的肩头,那沉重的力道下,是父亲无声的哀恸和不移的依靠。莫锦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倒下。
然而,黑暗的牢笼虽然被二哥与宋文初联手撕开,光明重临世间,莫锦瑟心中的疮痍却已深植。南疆的战局日益焦灼,南楚联军狡诈狠戾,不断试探边境,不时发生惨烈的遭遇战。军帐中,将领们日夜不休地推演、争吵,各种排兵布阵之法提了无数,却总是在敌酋难以预测的毒辣兵锋前碰得头破血流。
莫锦瑟沉默地旁观着这一切。她那双重见光明的眼睛,比以往更加清澈锐利,能轻易洞穿沙盘上敌我态势的精微变化。可当她试图将心中成型的、极其险峻也异常精妙的破局之策在脑中铺陈开时,那盘踞在灵台深处、蛰伏已久的躁郁之火便如同被投入滚油的薪炭,轰然爆燃!
战局胶着与内心狂风的撕扯同时折磨着她。无法排解的剧痛和自毁欲如同毒藤缠绕着心脉。那场惊天血案中喷溅的仇敌之血,妹妹时雨绝望的眼神,宋麟追车时那破碎的脸……所有痛苦的记忆碎片在她精神濒临崩溃时,便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割向她自己!
在一次苦思破局之法无果的深夜。帅府寂静的书房内,烛火摇曳。莫锦瑟怔怔地盯着摊开的、标注着南楚布防要点的南疆舆图,图上纷繁复杂的兵力部署在她眼中渐渐扭曲,化作一片粘稠的血海。
“呵……”一声低哑的轻笑从她喉间溢出,带着一种病态的解脱。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缓缓拿起案几上那柄用于裁纸的薄而锋利的短匕。
她撩开素色衣袖,冰冷的刀刃毫不犹豫地贴上手腕内侧那细弱的青色血管。一点,一点,用力压下。
暗红色的细小血流,如同无声的溪水,迅速溢出皮肤,沿着雪白的手腕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绽开一朵朵微小而刺目的梅。
第一刀落下,尖锐的刺痛感如同破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大脑中那如同毒藤般缠绕的、令人窒息的剧痛!那持续不断的头痛欲裂和心火焚灼感,竟奇异般地随着这身体的痛楚减轻了!仿佛身体的痛苦,成了宣泄内心炼狱的唯一出口!
一刀!又一刀!手腕、手臂……甚至……脚踝……
鲜血淋漓,她却浑然不觉,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近乎安详的、诡异的红晕,仿佛得到了某种极致的放松和慰藉。
“锦瑟——!!”
当莫名深夜处理完军务推门而入,看到地上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和女儿在血泊中微阖双眼、近乎沉迷的神情时,这位驰骋疆场、见惯生死的铁血将军,肝胆俱裂!巨大的惊骇让他甚至发不出完整的嘶吼!他几乎是扑过去夺下那还握在女儿染血手中的匕首,将那具因失血而冰冷却异常平静的身体死死抱入怀中!
“传太医!快传太医!!”惊怒的咆哮响彻帅府!老帅的双手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军中最好的医官被火速召来,看着莫锦瑟身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新旧割痕,个个脸色煞白。伤口被包扎止血,但医官们私下回禀莫名时,无不摇头叹息:“将军……小姐此症……非药石可医啊!”“此乃……心魔缠身……郁结难解……若无法打开心结,寻得真正疏解之法,强行压制,终会再度爆发……”“或……或可尝试转移其注意力?或许醉乡能暂避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