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的寒意愈发浓重,李华指尖摩挲着御案光滑的木纹,看着跪地不起的王安民,原本眼底的失望尽数化作几分愠怒,他猛地合上手中奏折,指节用力到泛白,随手便将奏折重重扔在御案之上,奏折撞击木案的声响,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他抬眼,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百官,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执拗与不悦,一字一句沉声开口:“朕,不过是赏赐她们几个田庄、铺子罢了,你可以问问在场的所有人,朝堂上下,哪位公卿大臣、世家勋贵,名下没有几处田庄、几间铺面?朕身为九五之尊,不过是贴补一二亲眷,反倒成了大逆不道之事?”
话音顿了顿,李华身子微微前倾,周身威压更盛,语气愈发坚定:“更何况,朕赏给她们的,并非国库库银,皆是朕私库中的财物,是朕自己的钱。用朕的私产照料亲姐妹,既不耗国库,又不损民生,朕实在看不出,有半分不妥!”
一番话掷地有声,百官垂首,无人敢接话。初春的雨夹雪敲打着窗棂,更添几分紧绷。可跪地的王安民却依旧没有起身,反而叩首再拜,言辞依旧凿凿,分毫不让:“圣上,此事并非钱财出处之故,乃是礼制秩序所在!祖制定下尊卑品级,郡主该享何等规制、何等俸禄,皆有定数,天子更应以身作则,严守礼制,不可因私亲乱了法度,否则日后朝纲紊乱,天下皆会效仿!”
他始终死守礼制底线,分毫不让,全然不顾帝王已然不悦的脸色。
李华被这番执拗彻底激怒,心头火气翻涌,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好!既然你说赏赐超额,不合礼制,那朕现在就决定,晋封寿阳、南平二位郡主为长公主!名分既升,赏赐规格自然随之提升,如此一来,这些赏赐便不算超额,也不违祖制了!”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百官尽数惊变,纷纷抬头看向御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藩王入继大统,本就与宗室礼制牵扯极深,贸然将本生姐妹册封为长公主,可谓是破天荒之举,彻底触碰了宗室礼制的红线。可看着圣上盛怒之下的神色,满朝文武虽心有异议,却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站出来触这霉头,大殿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屏息之声。
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彭启丰眉头紧锁,终究是按捺不住,迈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坚定,字字斟酌着劝谏:“圣上,万万不可!此举恐不合礼制啊!”
他抬眼,迎着李华沉冷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出要害:“圣上乃藩王入继大统,继统不继嗣,如今的长公主,乃是仁德皇后(拓跋宏的皇后)所出的嫡出公主。寿阳、南平二位郡主,是圣上本生姐妹,并非先皇之女,论宗室名分,并非圣上法理上的胞姐,依祖制,绝无册封为长公主的道理!若是贸然晋封,既违背了继统不继嗣的初衷,更乱了宗室嫡庶尊卑的礼法,恐遭天下非议,惹宗室不满啊!”
彭启丰一番话,句句切中礼制要害,所言皆是朝堂百官心中所想,只是无人敢如他这般直言罢了。众人皆以为,此番彭启丰出言反对,王安民定会立刻附和,毕竟方才正是他死守礼制,步步紧逼圣上。
可万万让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彭启丰话音刚落,原本还跪地劝谏圣上、死守祖制的王安民,竟骤然从地上起身,再次迈步出列,站在了彭启丰身侧,目光坚定,语气铿锵,转而力挺李华:“彭大人此言差矣!圣上晋封二位郡主为长公主,并无不妥!”
这一反转,让满朝文武彻底愣住,彭启丰也转头看向王安民,满脸错愕。
王安民无视众人震惊的目光,对着御座躬身一拜,朗声道:“圣上乃天下共主,金口玉言,法理之上,皆由圣上定夺!二位郡主乃是圣上至亲,圣上念及亲情,厚待亲眷,于情于理皆合人心。所谓礼制,本就是为稳固朝纲、安定天下而定,圣上顺应亲情,晋封至亲,既不伤国本,又能彰显天子仁孝,何来违制之说?臣认为,圣上晋封寿阳、南平二位郡主为长公主,合情合理,臣恳请圣上,即刻下旨,昭告天下,以全圣上好生亲情!”
他语气诚恳,态度坚决,方才还死守礼制劝谏帝王,此刻却全然改口,力挺帝王晋封之举,前后反差之大,让整个奉天殿陷入前所未有的沉寂。百官神色各异,满心疑惑,却无人再敢出言。
王安民这番截然相反的表态,彻底让御座上的李华愣在了原地。
他眉头微蹙,眼底满是挥之不去的错愕与茫然,方才还攥着祖制死谏、分毫不让的臣子,转眼便站出来力排众议、坚定站台,这般翻天覆地的转变,饶是他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也一时转不过弯来。李华指尖不自觉地轻叩御案边缘,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用只有身旁赵谨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嗓音呢喃:“赵谨,你说今儿个太阳是从哪头升起的?还是朕睡糊涂了?王安民他……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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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谨垂着眼睑,身姿弯得极低,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以细若蚊蚋的气声,悄无声息地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通透的机敏:“诶呦,圣上,这时候您还琢磨这些做什么。不管王大人是何心思,眼下他既递了台阶,您只管顺着这股势头,把晋封的事敲定才是正理。二位郡主都是太后娘娘膝下娇女,您厚待亲姊,成全手足亲情,太后娘娘九泉之下,也能安心瞑目,必定满心欢喜啊。”
短短一句话,点醒了局中人。
李华眸光骤然清亮,心底那点懵然与疑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果决与笃定。他微微颔首,再看向殿下群臣时,周身已然恢复了君临天下的威严,不再有半分迟疑,朗声开口,声音浑厚有力,传遍大殿每一处角落:“王卿所言,句句在理,甚合朕心!”
说罢,他目光扫过丹陛之下,眼神锐利如刃,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一字一顿地质问:“朕意已决,晋封寿阳、南平二位郡主为长公主,以礼相待亲眷,彰显皇家天伦。如今还有谁觉得不妥,胆敢反对,都尽管站出来!”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初春的雨夹雪依旧敲打着窗棂,寒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殿内凝滞的威压。满朝文武垂首肃立,呼吸放得极轻,方才还各怀心思的朝臣,此刻尽数噤声,无一人敢上前半步,更无人敢出言反驳。
历经数载朝堂更迭,如今的大势早已牢牢握在李华手中,皇权稳固,威势滔天。满殿文武,大多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之辈,早已习惯了顺从圣意,哪里还敢有半分忤逆。算来算去,满朝上下,也就只剩彭启丰、吴伯宗这两位秉性耿直、死守祖制的老臣,还敢偶尔与圣上据理力争,偶尔再加上一个恪守礼法的任亨泰,除此之外,再无旁人敢捋帝王的龙须。
彭启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了衣袖,看着身旁态度骤变的王安民,又望着御座上神色威严的李华,嘴唇翕动,几番想要开口,却终究看着满殿沉默的同僚,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他身旁的吴伯宗亦是眉头紧锁,长叹一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再贸然出言。
“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