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凌厉如刀锋的纸张破空声骤然响彻大殿,素白的奏折裹挟着凛冽寒气,直直飞落在金砖地面,李华端坐龙椅之上,隔着数丈远,便已看清奏折封皮上刺眼的“青州急报”四字,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至顶峰。
“青州府知府是干什么吃的!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还让人家给杀了!废物!饭桶!”
震耳欲聋的怒喝从文华殿最高处炸开,李华攥紧龙椅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腹深深掐进雕花木纹里。自这几日以来,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他本以为近日接连传来的坏消息已然触底,却万万没料到,更让他雷霆震怒的噩耗,还在后头。
青州府陷落!
昔日固若金汤的府城,不过三日功夫,便被衡王叛军攻破,城门大开,叛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骇人的是,青州失守的消息如同多米诺骨牌,周遭高唐、新乐二府守军军心溃散,未做顽强抵抗,便接连竖起降旗,尽数落入衡王掌控之中。三府连失,京畿南侧门户洞开,叛军铁骑随时可能长驱直入,直指京城,这江山社稷的安危,已然悬于一线,如何能让李华压得住心头怒火。
内阁众人皆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殿内气氛凝滞得如同寒冰,唯有龙椅上帝王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荡。吴伯宗望着地上那封染了些许血迹的急报,终究是硬着头皮,从队列中缓步出列,躬身拱手,想要为战死的青州知府说一句公道话。
“圣上,死去的青州知府郗义忠,是战至最后一刻,力竭殉城而亡。他纵然有守土不力之过,终究是为大康流尽了最后一滴血,臣恳请圣上,念其忠骨,勿再折辱。”
话音落下,李华反倒不怒反笑,那笑声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在大殿里悠悠回荡。他笑得身子微微前倾,腰都几欲弯下,眼角甚至笑出了泪光,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剩冰冷的怒意与失望。
骤然间,他直起身,目光如利刃般狠狠射向吴伯宗,声音冷得能淬出冰来:“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他郗义忠不该死吗?守土有责,却丢了府城,让叛军肆虐,百姓遭殃,他死有余辜!难道如今,我大康的臣子,只要不当贰臣,不降叛军,就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事了吗?”
说罢,他又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对朝局颓势的无奈,对臣子庸碌的心寒。吴伯宗被这一番质问说得面色惨白,无言以对,只得转头看向身旁的骆应钦,投去求助的目光。
骆应钦沉吟片刻,亦迈步出列,拱手想要缓和局面:“圣上,吴阁老并非有意忤逆,只是感念郗义忠殉节之心,言语失当,还望圣上息怒……”
“够了!”李华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巨响震得众人耳膜发疼,“朕现在没功夫和你们掰扯这些口舌是非!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府陷落,衡王叛乱愈演愈烈,该如何平定?该派谁领兵出征,收复失地,剿灭叛军!”
朝堂之上瞬间陷入沉默,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心中掂量。
片刻后,贾国华从队列中跨步出列,声音沉稳有力:“臣以为,应当派宁国公邓斌前往平叛。宁国公久经沙场,深谙用兵之道,正值壮年,勇武与谋略皆是朝中顶尖,统领大军平定叛乱,乃是最佳人选。”
话音刚落,任亨泰、彭启丰等人纷纷出列附和,皆言邓斌是平叛的不二人选,满朝文武,一时再无其他异议。
李华扶着冰冷的御书案,指尖摩挲着案上的玉玺纹路,眉头紧紧皱起。他心中比谁都清楚,邓斌确实是最佳人选,可他内心深处,最不想启用的,偏偏就是邓斌。昔日张祯、华高等人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邓斌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是此番让他领兵平叛,再掌重兵,难保不会成为下一个张祯,到时候,外患未除,内忧又起,这江山便再无安稳之日。
沉吟良久,李华抬眼,目光扫过众臣,缓缓开口:“除了邓斌,还有没有人选?鱼铜锣如何?”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面面相觑,一时头大如斗。贾国华面露难色,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解释:“圣上,恐怕……不行啊。鱼老将军年事已高,卧病在床,如今连下地行走都困难,更何况是披甲上阵,领兵征战,实在是有心无力。”
接连两个人选都被否决,李华心头的烦躁与怒意再次翻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情已然差到了极致。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屈吉安呢?让他领兵前去。”
彭启丰连忙上前劝谏,语气恳切:“圣上,万万不可。屈吉安将军镇守北疆,肩负抵御外族入侵的重任,北疆防线至关重要,一刻也离不得他。若是贸然将他调走,北疆兵力空虚,外族定然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外虏压境,可比衡王叛乱要麻烦百倍、千倍,我大康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李华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闪过朝中诸位将领的名字,细细斟酌着每个人的能力与处境,可思来想去,要么是年迈体弱,要么是驻守重地无法调离,要么是资历尚浅难以服众,竟再无一人能担此平叛大任。
“高延宗呢?此人常年驻守南线,也算有征战经验,让他做主将,可否?”
彭启丰闻言,连忙从怀中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武将名册,指尖快速翻动,从首页一直翻到末尾,才在不起眼的角落找到高延宗的名字。他略一思忖,随即躬身回道:“圣上,高延宗作战勇猛,行事稳妥,做副将辅佐主将,绰绰有余,可若是让他独挑大梁,担任主将,统领数万大军平定叛乱,无论是资历、威望,还是统筹全局的能力,恐怕都……不够格,难以震慑三军。”
一番话,说得李华沉默不语,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郁结的心情这才稍稍舒缓。他也明白,众臣所言皆是实情,眼下朝堂局势,确实非邓斌不可,可心中对权臣的忌惮,依旧让他难以决断。
就在这满殿寂静,众人都以为最终只能敲定宁国公邓斌之时,沉默良久、未曾发一言的杨廷和,忽然缓步出列。
他身着素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坚定地看向龙椅上的李华,声音清朗而沉稳,响彻整个金銮殿:“臣,杨廷和,愿领旨出征,率军平定衡王叛乱,收复三府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