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日光透过寿阳长公主府主卧雕花菱花窗,柔柔洒在青砖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暖黄。府里的下人个个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全都围着院中那面刚从宫外采买回来的半人高铜镜打转。
铜镜通体裹着细腻的锦缎,边框雕着缠枝莲纹,打磨得光可鉴人,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巧匠打造,光是运进府里,就费了不少功夫。寿阳长公主一身海棠色织锦长裙,裙摆绣着金线流云纹样,端立在一旁,柳眉微蹙,一双杏眼紧紧盯着铜镜,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小心些!手脚都放稳当点,这镜子若是有半分磕碰,仔细你们的皮!”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金枝玉叶的凌厉,在场的小太监和宫女们闻言,身子皆是一僵,原本就紧绷的神情愈发谨慎。几人两两配合,双手稳稳托着铜镜底座,一步一挪,生怕脚下打滑,连额角渗出的冷汗都不敢抬手去擦,就这么缓缓将铜镜挪进了主卧之内,寻了公主早早就指定的位置,一点点调整摆放。
费了小半个时辰,铜镜终于稳稳立在窗边,日光恰好落在镜面上,映得满室清亮。寿阳长公主挥退下人,缓步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明艳的容颜,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她抬手轻轻拂过鬓边发丝,又理了理衣襟褶皱,只觉得这镜子将自己的容貌衬得愈发精致,心中满是欢喜。
“琉璃,过来。”她轻声唤道。
贴身宫女琉璃立刻上前,手中拿着象牙梳,小心翼翼地帮公主梳理垂落的发丝,将鬓角碎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又细心地为她扶正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每一个动作都轻柔无比。
寿阳长公主静静看着镜中妆容完美、仪态万千的自己,眉眼间满是自得。她是圣上亲封的长公主,身份尊贵,向来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此刻看着镜中无懈可击的模样,心头忽然泛起几分期许,侧头看向琉璃,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期待:“你说,圣上若是见了我这般模样,会不会高兴?”
琉璃心头一紧,公主和圣上的私情全府只有她知道,若是说错半分,便是祸事。她不敢多言,更不敢妄议圣意,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低着头恭声奉承:“公主殿下天生丽质,容貌绝世,这般风姿,圣上见了,定然满心欢喜。”
一句不算出格的恭维,却让寿阳长公主愈发欣喜,她眉眼舒展,指尖轻轻抚过镜面,眼中满是对面见圣上的憧憬,正想再细细端详,屋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杂乱的喘息,打破了主卧内的静谧。
寿阳长公主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微微蹙起眉头,略显不耐地回头望去。只见公主府的管事嬷嬷慌慌张张跑了进来,年迈的身子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显然是遇上了急事。
“慌什么?成何体统!”寿阳长公主当即沉下脸,厉声斥骂,“我公主府规矩森严,若是让外人瞧见,还以为我府中下人毫无分寸,丢的可是皇家的脸面!”
管事嬷嬷被公主这一斥骂,吓得浑身一哆嗦,原本急促的喘息瞬间憋了回去,忙弯腰俯身,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愣着做什么?有话快说!”寿阳长公主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气更盛,攥着手帕的手指微微收紧。
管事嬷嬷定了定神,才颤着声音回禀:“公...公主殿下,是...是宫里的栗公公来了,正在府外等候,说...说请您即刻前往城郊的庄子一趟。”
“嘭!”
寿阳长公主闻言,心头火气瞬间爆发,抬手狠狠拍在身旁的梨花木桌案上,桌上的茶盏都震得轻轻作响。她脸色骤沉,眼中满是怒意与不屑:“什么?他倒是反了天了!不过是得了圣上几分恩宠的阉人,也敢在我面前这般放肆,如今竟还敢直接指挥起我来了?”
栗嵩是圣上身边的近侍,向来深得信任,可在寿阳长公主看来,自己乃是金枝玉叶,一个太监,即便再得宠,也没资格对她发号施令,这般行径,分明是不把她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
管事嬷嬷吓得头埋得更低,连忙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公主殿下息怒,栗公公他...他还有话说...”
“他还敢说什么!?”寿阳长公主怒目圆睁,语气凌厉无比。
“他...他说,这是圣上的旨意,请您即刻前往城郊庄子,不得耽搁。”管事嬷嬷咬着牙,终于把话说完。
短短一句话,让主卧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寿阳长公主脸上的怒火骤然一滞,原本凌厉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被冷意取代。她沉默片刻,鼻腔里重重发出一声冷哼,原本坐在绣凳上的身子猛地站起,手中绣着“大将军”的手帕被她紧紧攥在掌心,指尖泛白。
心中虽有不满,却也不敢违逆圣意,寿阳长公主冷冷开口,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警告:“好,本宫倒要去看看,若是他敢耍弄本宫,或是这旨意有假,定要剥了他的皮,做成灯笼挂在府门口,以解心头之恨!”
说罢,她挥了挥手,语气决绝:“琉璃,备车!即刻前往城郊庄子。”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一旁的琉璃连忙应声,不敢有丝毫耽搁。
管事嬷嬷也松了一口气,连忙从地上起身,垂手站在一旁。寿阳长公主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自己依旧精致却带着怒意的容颜,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满,迈步朝着屋外走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原本满室的欢喜,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搅得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