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用罢晚膳，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沿，段炜早已候在一旁，恭敬地递上一支打磨光滑的象牙牙签。他抬手接过，姿态随意却又带着帝王独有的慵懒威仪，侧过脸细细剔着牙，语气平淡地开口评价：“今日御膳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菜品不咸不淡，口味正合朕意，算你用心了。”

段炜闻言，连忙躬身垂首，袖口微微收拢，语气愈发恭谨：“能伺候好圣上的膳食，是奴婢分内之事，不敢邀功。”他在御前伺候多年，最懂这位帝王的脾性，看似随和的夸赞，半点不敢当真，唯有谨小慎微，方能不出差错。

李华剔净齿间残渣，指尖轻抛了抛牙签，交由一旁宫女接过，沉吟片刻便敲定了晚膳：“晚间朕还想吃你上次做的炙鸭，再添一道蜜炙火腿。对了，朕记得去年你曾做过一条鱼，肉质鲜嫩无比，唇齿留香，后来朕让你再做，你却说寻不到，那是何物？”

段炜垂眸思索片刻，立刻便忆起那道珍馐，连忙回禀：“回圣上，那是鲥鱼，此鱼极为娇贵，唯有每年五月汛期最为肥美，口感最佳，现下时节未到，市面上根本寻不到新鲜的。”

李华闻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知晓食材时令不可强求，淡淡摆了摆手：“既如此，便等五月再说。”

君臣二人正闲话着膳食，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禄子低着头，一路小跑着冲进殿内，神色带着几分匆忙，跪地高声通传：“圣上，宫外有人求见，自称是杨继业，恳请圣上召见。”

“杨继业？”李华闻言一愣，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眉头拧起，在脑海里快速搜寻了一番，全然没有印象，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此人是谁？朕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小禄子连忙往前跪行了半步，压低声音提醒：“圣上，此人自称是内阁杨阁老的长子。”

这话一出，李华瞬间回过神，手中茶盏轻轻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口中喃喃道：“杨阁老……那便是朕的……”他话未说完，心中已然明了，论起来，这杨继业算得上是他的大舅舅。

略一沉吟，李华便抬眼吩咐小禄子：“传他进来。”

话音落下，宫女们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收拾餐桌，段炜也躬身告退，指挥着宫人将撤下的菜肴、餐具悉数搬离，不过片刻，殿内便恢复了整洁。李华拿起锦帕擦了擦嘴，又接过宫女递来的清水漱了口，理顺衣襟，这才靠着御座，静待来人。

可当杨继业被小禄子引着走进殿内时，李华脸上的淡然瞬间散去，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耐，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彻底懵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大舅舅，竟是这般模样。

杨继业身为朝廷命官，面见圣上，竟未身着规整官服，只穿了一身松垮的常服，衣襟半敞，头发虽然规整束着，却全然没有官宦子弟的端庄仪态。更让李华皱眉的是，他刚走近身前，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些许汗味，熏得人眉头紧锁。

许是酒劲上头，杨继业脚步虚浮，身子摇摇晃晃，进门后连方向都辨不清，险些一头撞在殿内的立柱上，全靠小禄子在旁悄悄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李华，眼神涣散，目光呆滞，全然没有臣子面君的敬畏之心，甚至连行礼都显得踉踉跄跄，敷衍至极。

李华坐在御座上，指尖紧紧攥起，心底的怒火与鄙夷交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眼前醉态毕露的杨继业，满心都是不解与震怒，整个人彻底懵了，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念头：杨廷和这是什么意思？

杨廷和身为内阁首辅，执掌朝政多年，向来以沉稳持重、恪守礼法着称，素来注重家风门楣，怎么会纵容长子如此荒唐？杨继业身负官职，即便私下放纵，面见天子这般头等大事，也该收拾妥当、恭敬有礼，可他如今这般烂醉如泥、衣冠不整的模样，哪里是来面君，分明是来亵渎天威、藐视朝堂！

是杨廷和故意为之，想借此试探自己的底线？还是杨继业自身荒唐无度，全然不懂君臣礼数？李华盯着眼前站都站不稳的杨继业，指尖敲击着御座扶手，心中疑云翻涌，眼神愈发冷冽。他倒要看看，这杨继业醉醺醺地闯进宫，到底意欲何为，杨廷和又在背后打着什么算盘。

而与此同时，御膳房内却是另一番烟火景象。

段炜带着宫人将撤下的御膳悉数搬回御膳房，刚安顿好，便撞见了匆匆赶来的孙宪。孙宪平日里负责宫中传旨事宜，此刻正饿得前胸贴后背，一进御膳房便四处张望，寻摸吃食。

段炜见状，也不啰嗦，索性将李华用剩的饭菜并几样精致小菜，尽数端到了孙宪面前。这些御膳皆是精心烹制，不过动了几筷子，依旧色香味俱全。

孙宪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坐下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片刻功夫便风卷残云，将桌上饭菜吃了个干净。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这才抬眼看向段炜，开口说道：“多谢你今日留了吃食，我一会儿便要离京，前往松江府，给那个钱士升递送圣旨，此番路途遥远，你再多给我备些便携的好吃的，等我回来，定给你带松江府的特色特产，绝不食言。”

段炜原本正整理着厨具，一听“松江府”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当即停下手中动作，快步走到孙宪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你要去松江府？那正好，别的特产我都不要，你此番前去，务必想法子给我带两条新鲜的鲥鱼回来！圣上最近想吃了。”

他心里记挂着圣上方才想吃鲥鱼的遗憾，一心想寻来此鱼，让圣上得偿所愿。

孙宪此刻酒足饭饱，心情正好，又想着段炜平日在膳食上多有照料，想都没想便拍着胸脯应下：“小事一桩，你放心，我到了松江府，必定寻最新鲜的鲥鱼给你带回来，保证让圣上吃到最肥美的时节鲜味！”

段炜闻言，脸上终于露出笑意，连忙应道：“那就有劳你了，我这就给你准备路上的干粮，定让你一路吃得舒坦。”说罢，便转身忙碌起来，御膳房内的烟火气，也伴着这桩约定，愈发浓厚起来。

而前殿之内，气氛却依旧凝滞。李华看着眼前醉态可掬、毫无规矩的杨继业，压着心底的怒意与疑虑，冷着声音开口，想要看看这醉汉究竟能说出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