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拿着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雪停了,阳光很好。
……
又一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讲武堂放假三日,让将士们回家团聚。
孙权在府中设宴,只请了鲁肃一人。
菜很简单:一盆炖羊肉,两碟腌菜,一壶温酒。
两人对坐,没有君臣之礼,就像两个老朋友。
酒过三巡,鲁肃道:“主公,肃有一言,思之已久,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孙权给他斟酒。
“如今江东初定,外患暂缓,正是谋划长远之时。”鲁肃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肃以为,江东未来,不在固守,在进取。”
“进取何处?”
“荆州。”鲁肃眼中闪着光,“刘表年老多病,二子不和,荆州内部暗流涌动。此天赐良机也。若取得荆州,则全据长江,进可北伐中原,退可划江而治,此王霸之基也。”
孙权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叩。
鲁肃继续道:“取荆州,可分三步。第一步,结好刘琦,助其在江夏站稳脚跟,与刘琮抗衡。第二步,待刘表死后,二子相争,我军以‘助刘琦平乱’之名入荆州。第三步,得荆州后,西结益州刘璋,共抗曹操。”
他说得兴奋,脸颊泛红:“此所谓‘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若成,则江南半壁尽归主公,足与曹操抗衡!”
书房里安静下来。
许久,孙权才道:“子敬,你这番话,与公瑾说过吗?”
鲁肃摇头:“未曾。此肃一人之见。”
“那你说,”孙权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若将来有一天,我与公瑾意见相左,比如你要取荆州,公瑾要伐淮南,你当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鲁肃一时答不上来。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额角细密的汗珠。
他想说什么,又犹豫了一下才道:“臣,当为江东计。”
“江东计?”孙权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你说,什么是江东计?是听我的,还是听公瑾的?是取荆州,还是伐淮南?是战,还是和?”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鲁肃哑口无言。
“子敬啊,”孙权仰头灌下一杯酒,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往下淌,“你可知我每日最怕什么?”
“……”
“我最怕做选择。”孙权放下酒杯,声音很轻,“怕选错了,害死千万人。怕选对了,也要死千万人。怕今天说‘为江东计’,明天就不得不杀江东人。”
他看着鲁肃:“你刚才那番话,很好,很有见地。但我不能只听你的,也不能只听公瑾的。我得听所有人的,然后选一条,选一条能让最多人活下去的路。”
鲁肃深深一揖:“主公!”
“所以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了。”孙权又倒酒,手很稳,但眼神有些飘,“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真要在我和公瑾之间选……”
他没有说完。
但鲁肃懂了。
那一夜,两人喝到很晚。
羊肉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到最后,鲁肃醉倒在案上,孙权还坐着,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为江东计……”他喃喃自语,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他端起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苦,很辣,烧得喉咙发痛。
但再苦再辣,也得喝下去。
因为他是孙仲谋。
因为他是江东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