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灰白渐渐漫进窗框,楼道灯熄灭后留下的黑暗也缓缓退去。陈默仍坐在沙发上,脊背靠着靠垫,身体没有动过,但意识已经清醒很久。他的呼吸比夜里平稳了些,心跳依旧缓慢,像一台老旧的钟表在勉强走动。他闭着眼,听着屋里的动静——妻子和孩子们还在睡,呼吸均匀,偶尔传来翻身的窸窣声。他不敢睁开眼太久,怕光线刺痛发干的眼角,更怕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吓到谁。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家人彻底沉入安稳的睡眠深处,再轻轻起身。
终于,他动了。右手撑住沙发边缘,手臂用力,把身子一点点抬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生锈的铰链。他停顿两秒,侧耳听卧室方向,确认没人醒来,才慢慢站直。双腿发软,脚底踩在地上有种虚浮感,但他没扶墙,也没靠家具,一步一步朝卫生间走。
门关上,锁扣落下。
洗手池前的镜子蒙着一层夜间的水汽,他伸手抹开一块,露出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愣了一下。白发贴着头皮垂下,皱纹从额头延伸到法令纹,眼窝凹陷,嘴唇发白。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连下巴的线条都模糊了。他盯着看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眉骨,触感粗糙,像是摸到了别人的皮肉。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在掌心,他掬起一捧泼在脸上,试图让神经清醒一点。
水滴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悬停片刻,然后砸进池中。
他低声说:“得藏住了。”
手机就放在裤兜里,一直没拿出来。他知道外面已经开始乱了,可他不能先看。他先拔掉了卫生间的排气扇电源,又打开橱柜检查路由器位置——那东西连着家里的主网线,藏在厨房吊柜后面。他弯腰走出去,动作迟缓,每一步都在控制节奏,不让地板发出太大声响。
厨房地面微凉,瓷砖缝里积着昨天下班时带回来的一点灰尘。他蹲下,拉开柜门,找到路由器,手指勾住电线,轻轻一拽,插头脱离插座。红灯熄灭。家里所有的智能设备瞬间断联,电视、冰箱、空调面板全部黑屏。
做完这些,他才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震动了三下。三条未读消息,全是林雪发的。第一条是凌晨五点十二分:【网上有你照片了】。第二条是五点四十分:【热搜第三,标题很吓人】。第三条就在三分钟前:【我马上打给你,别接陌生人电话】。
他还没来得及点开链接,电话就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林雪”,铃声短促而急。
他按下接听,声音压得很低:“喂。”
“你看到了吗?”她的声音比平时快半拍,“有人偷拍你昨晚在客厅的样子,发到了论坛,现在全网都在转!照片虽然模糊,但白头发、脸上的纹路都能看清楚。已经有媒体联系我问情况,还有粉丝扒你最近出入医院的记录。”
陈默站在厨房角落,背靠着冰凉的柜门,左手捏着手机,右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他说:“我知道了。”
“你现在怎么样?”她问,“能说话吗?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他说,“我在家,他们还在睡。你别来小区,门口可能有人守着。”
“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不回应吧?粉丝担心,公司那边也开始问了,赵承业那边已经放出风声,说你状态异常,影响合作项目。”
陈默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鸟叫,楼下传来早起倒垃圾的声音。他看着自己映在冰箱门上的倒影——佝偻,苍白,像个被生活耗尽的老工人。他说:“我不解释。”
“你不解释?”林雪声音提了一度,“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说点什么,别人只会往更坏的地方猜!病重、整容失败、药物依赖……这些标签贴上去就撕不下来!”
“越解释,漏洞越多。”他说,“我现在不能提任何跟系统有关的事,也不能说防护网的存在。只要我说一句话,他们就能顺着逻辑往下挖。我不能冒这个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