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破镜行动

如燕下水的时间定在亥时三刻。

这个时辰是曹老大根据三十年跑船经验选定的。他说黄河故道的水流在亥时到子时之间最缓,因为上游山区的融雪水在夜间气温骤降后会减少,下游的水位会短暂地稳定下来。水稳了,水下的能见度就能好上几分——虽然再好也不过是两三尺的范围,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河底,多一尺的视野可能就是生死之分。

河岸上,水师兵士们已经在石梁上游方向搭起了一座临时栈桥。栈桥用粗木桩和厚木板搭建,从河岸边缘一直延伸到铁链围栏的外侧,桥面上铺着防滑的草垫。栈桥的尽头悬在石梁上方约五丈处,从那里下水可以最短距离到达石梁根部的水神庙石阶。曹老大亲自带人测了水深——从水面到石阶顶部的垂直距离约三丈三尺,从石阶到地宫入口还有一段斜向下的甬道,甬道的长度在宇文真的施工档案里标注的是两丈七尺。加起来,如燕从下水到进入地宫阵基,需要在水下潜行约六丈的距离。

六丈,在陆地上不过是几步路的事。但在腊月冰水中,穿着数十斤的潜水装备,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摸索前进,这六丈比陆地上的六十里还要艰难。

如燕站在栈桥尽头,已经换好了工部水曹的轻潜水靠。三层鲨鱼皮缝制的水靠紧贴着她的身体,内衬的兔绒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温暖的空气层。水靠外面涂的桐油和鱼鳔胶在火把的光芒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撬棍、短刀和一个小型水下探灯。背后背着一个皮制气囊,气囊通过一根细铜管连接到嘴边的咬嘴。脚上穿的是特制的铅底潜水鞋,每只鞋底灌了二两铅,能帮她在水下保持直立姿势不被水流冲偏。

李元芳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根信号绳。信号绳是用三股生丝绞成的,细而韧,一根就能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绳子的末端系在如燕腰间的皮带上,另一端握在李元芳手里。按照狄仁杰制定的信号规则——拉一下要撬棍,拉两下要滑轮,拉三下遇到危险紧急上浮。如果是连续快速拉三下以上,那就是水下出现了无法应对的致命威胁,岸上的人必须立刻合力拉绳把她拽上来。

“如燕,”李元芳将信号绳在手上一圈一圈地缠好,缠到第五圈时停住了。他抬头看着如燕,河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挡住了眼睛,他没有去拨,只是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她,“水下如果有任何不对劲——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不管是多小的事情,立刻拉三下绳子。不要硬撑,不要犹豫。地宫里的玄铁镜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但你要是出了事,大人他——”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信号绳又缠了一圈。

如燕看着李元芳,火把的光芒在她的眼睛里跳动着。她伸手把李元芳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在他的额角停了一瞬。

“李元芳,你跟了我叔父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他的侄女逞过强?”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蛇灵的地牢我都能活着走出来,一个泡在水里的破庙,还难不住我。”

她说完便转过身,面朝栈桥下方的水面。夜色中的黄河故道黝黑一片,河心石梁的轮廓在水面上隐约可见。石梁两侧的漩涡已经平息了大半,铁链围栏上的铜铃在夜风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动。水面上还残留着白天冰层碎裂后的浮冰,边缘被水波冲刷得圆润光滑。

曹老大站在栈桥一侧,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用灯光的明灭和如燕确认最后的信号。他身边站着两名水师最优秀的潜水兵——都是跟他在黄河上跑了二十年的老伙计,水性好到能在水底换气,对青龙滩水下的每一块礁石都了如指掌。他们不下水,但会划着小艇在水面上跟随如燕的气泡移动,随时准备应对紧急情况。

“如燕姑娘,”曹老大压低声音说,“你下水之后往正北偏西方向走,走大约两丈就会摸到水神庙的石阶。石阶有九级,每级高约一尺,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得很,你踩的时候要侧着脚踩,脚掌横过来增加摩擦。下完九级石阶你会摸到一个石门框,门框上刻着两个兽头,左边是玄武,右边是朱雀。进了门框就是甬道,甬道的地面往下倾斜,你顺着斜坡往下走,走到底就是地宫正殿。阵基在正殿中央,是一个圆形的石台——宇文真手稿上画的尺寸是直径一丈二尺。记住了吗?”

如燕在脑中把曹老大的描述和狄仁杰给她看的工部结构图重叠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记住了。石阶九级,石门框玄武左朱雀右,甬道斜坡往下,正殿中央圆形石台直径一丈二尺。”

“气囊里的空气够你在水下待半个时辰。但别用到极限——留一炷香的余量,给自己留够上浮的时间。在水下待久了,就算水靠再保暖,你的手脚也会慢慢发麻。发麻之后操作精度会下降,拆镜的时候手上每一分力气都要用对地方,偏一丝都不行。”曹老大把油灯挂在栈桥栏杆上,双手抱拳,“姑娘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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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燕将咬嘴含在嘴里试了试呼吸,铜管通畅,气囊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皮革味。她朝岸上指挥台的方向看了一眼——狄仁杰站在指挥台上,大氅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举着铜制望远镜正对着她的方向。他没有朝她挥手,也没有喊什么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如燕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她转身面对河面,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跃入水中。

入水的声音被河风吞没了大半,水面上只激起了一圈不大的涟漪。如燕的身体在水面下翻了一个身,铅底鞋的重量拉着她迅速下沉,水靠外面的桐油涂层在接触河水的瞬间形成了极薄的油膜,将冰冷的河水隔在外面。但即便如此,腊月黄河水的寒意还是透过三层鲨鱼皮和兔绒内衬传了进来——不是刺痛,而是一种均匀的、无处不在的冷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紧紧攥住。

她睁开眼睛。水下的世界是一片浑浊的昏黄,探灯的光束在河水中只能照出三尺远的距离,光束边缘的泥沙颗粒密密麻麻地悬浮在水中,像是一片永远不会落定的尘埃。她按照曹老大指示的方向,脚底蹬水,朝正北偏西方向缓缓游去。

水下的声音很奇特。河面上的风声、人声、马蹄声在这里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那是黄河故道水流撞击石梁根部发出的闷响。在这种闷响的背景中,她隐约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游了大约两丈,她的手摸到了一个硬物。触感粗糙冰冷,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是水神庙的石阶。石阶的棱角已经被数十年的水流冲刷得圆润了,但一级一级的阶梯结构仍然清晰可辨。她按照曹老大的嘱咐,侧着脚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石阶上的青苔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稍微用力就会打滑,每下一级都要用手扶着上一级石阶的边缘稳住身体。

九级石阶走完,她的脚踩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石板地面。探灯往前照去,光束中浮现出一个门洞的轮廓——石门框,两侧各刻着一个兽头。左边的兽头龟身蛇尾,是玄武;右边的兽头展翅欲飞,是朱雀。两个兽头的雕刻极为精细,玄武的龟壳上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辨,朱雀的羽毛纹路细腻到了毫厘。数十年的水浸没有磨去它们的棱角,反而让石雕的表面形成了一层光滑的钙化层,在探灯光束中反射出幽幽的白光。

如燕伸手在玄武兽头的龟壳上按了一下——这个动作是狄仁杰特意嘱咐的,他说宇文真的手稿中提到过,玄武兽头是地宫入口的机关枢纽,触碰它会产生某种反应。但她按下去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兽头纹丝不动,石门框里依然是黑洞洞的甬道,没有任何变化。

也许数十年过去了,机关早就锈死失效了。她没有多做停留,矮身钻进了甬道。

甬道内部比石门框更窄,高度只有四尺左右,她必须弯着腰才能前进。甬道的墙壁不是砖砌的,而是在天然岩石上直接凿出来的,墙面上还残留着凿子留下的痕迹。探灯的光束照在墙壁上,能看见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不是八卦符号,也不是沈涛在洞穴里发现的四角星形,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文字的笔画繁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幅微型的图画,有的像水流,有的像山峰,有的像日月星辰。她来不及细看,只能一边往前走一边尽可能多地记住这些符号的形状。

甬道往下倾斜的坡度比她预想的更陡。脚下的石板地面被泥沙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每走一步都会扬起一团细小的泥沙雾。走了约一丈,她感到周围的水温忽然下降了几度——不是逐渐下降,而是一种骤然的、断崖式的降温,像是跨过了一条看不见的寒暖分界线。水靠外面的油膜在低温下开始变稠,水靠本身也被冻得微微发硬,活动起来比刚才更加费力。

她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旧阵基的寒气辐射范围。这股寒气不是从阵基里泄漏出来的——阵基还没有激活——而是数十年来玄铁镜吸收的地脉寒气在周围形成的低温场。宇文真手稿中说玄铁镜“盛夏亦结霜”,九面能在大热天结霜的镜子放在一起,在水下泡了几十年,周围的水温自然会被压低到一个骇人的程度。

甬道的尽头透出了一丝微光。不是探灯的反射光,而是一种自发光的蓝光——和洞穴里九镜阵列闪烁的蓝光一模一样,但更加稳定,不再闪烁,而是持续地亮着,像是黑暗深处有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静静地看着她。

如燕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走到甬道尽头。甬道外就是地宫正殿——一个从天然溶洞中扩凿出来的方形空间,边长约三丈,高度约两丈。正殿的四壁上同样刻满了那种图画的文字,在蓝光的映照下反射出幽幽的光泽。正殿中央矗立着一座圆形石台,直径一丈二尺,高约三尺,石台的表面被一层薄薄的冰覆盖着,冰层透明如玻璃,能清楚地看到冰层下面嵌着九面玄铁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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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面真正的玄铁镜。

它们和洞穴里那些铜加陨铁粉末的仿制品完全不同。每一面玄铁镜都有脸盆大小,镜面光滑如镜——不是铜镜那种略带黄色的光滑,而是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金属光泽,像是把夜空中的一片黑暗切割下来嵌在了石台上。镜面上布满了冰裂纹,但这种冰裂纹不是铸造出来的纹路,而是数十年来承受寒气冷热交替后自然形成的裂纹,每一道裂纹的走向都独一无二,像是树木的年轮一样记录着时间的流逝。九面玄铁镜围成一圈嵌在石台表面,镜面全部朝内,正对着石台中央的一个凸起的圆形石钮。石钮上刻着一个符号——玄武符号,龟身蛇尾,龟壳上刻着北斗七星。这个符号和账册封面上的、何顺臂弯内侧的、镜库铜镜背面的、含冰殿丹炉上的玄武图案完全一致,但在北斗七星的排列方式上略有不同——这里的北斗七星不是普通的勺子形状,而是一个倒悬的勺子,勺柄指向正北。

蓝光的来源就在石钮上。玄武符号的七颗星眼中不断渗出幽蓝色的冷光,冷光照在九面玄铁镜的镜面上,被反射、叠加、聚拢,在石台上方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幽蓝色光球。光球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光球的内部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飞舞碰撞,每一次碰撞都释放出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寒能波纹,波纹扩散到正殿四壁又反弹回来,在整个地宫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寒气循环系统。

这就是镇水玄武阵。它还没有被激活——激活之后光球会扩大十倍,寒气会沿着四根角柱传导到地表,再从水神庙四角的兽首喷口中喷出。但它也并非完全休眠,石钮上的蓝光就是它在待机状态下持续运行的证明。宇文真设计的这个阵法,从建成的那一天起就从未真正停止过运转,只是把功率调到了最低,像是把一炉火烧成了文火,不熄不灭,等待着某一天被人重新拨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