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破镜行动

如燕在石台边缘停了几息,让眼睛适应地宫里的光线,同时观察九面玄铁镜的方位。蓝光照亮了整个石台表面,她能清楚地看到每面玄铁镜的镜框上都刻着一个八卦符号——坎、离、震、兑、巽、乾、坤、艮,以及中央石钮上的第九个符号——不是八卦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那个倒悬北斗的玄武符号。这和狄仁杰的分析吻合了——旧阵基的九面玄铁镜中,八面对应八卦方位,第九面在最中央,作为整个阵法的核心。洞穴里的仿制阵列没有中央第九面镜,而是用一个定位器替代——那面巴掌大的小铜镜就是中央玄武镜的简陋替代品。

她在石台边缘蹲下去,按照狄仁杰的指示,先找到正北坎位。石台的正北边缘刻着一个四角星形符号——和沈涛在洞穴石板上看到的完全一致,四个角指向四个方向,中央一道竖线指向正北。四角星形正对的玄铁镜镜框上刻着坎卦符号——上下两个阴爻,中间一个阳爻。

坎位镜找到了。

如燕拉动信号绳,拉了一下——要撬棍。几息之后,一根细长的铁撬棍顺着信号绳滑了下来,撬棍的末端系着一根细绳,细绳的另一端通向水面。她接过撬棍,将扁平的撬头插入坎位镜镜框和石台之间的缝隙中。玄铁镜的镜框是用一整块铁铸造的,数十年的水浸让铁框和石台之间的缝隙被泥沙和铁锈填满了,撬棍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封闭的地宫里回荡开来,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用力压撬棍。镜框纹丝不动。她换了三个角度,第四次的时侯镜框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下,撬棍下方挤出了一些细碎的泥沙。她继续施加压力,镜框一点一点地从石台上翘起来,每翘起一分,镜面朝向的角度就改变一分。当镜面从朝向石台中央转向朝外时,石钮上方的幽蓝色光球明显暗了一下——坎位枢纽被中断了,和洞穴里的反应一模一样。

如燕将撬棍挂在腰间皮带上,双手握住镜框两侧,开始将玄铁镜从石台上取下来。玄铁镜比仿制铜镜重得多,她的手指在低温下已经开始发麻,握力下降了不少,试了两次都没能把它从凹槽里完全提出来。她停下来调整呼吸,把手指弯曲伸展了几次让血液回流,然后重新握住镜框,用膝盖抵住石台边缘作为支点,终于将坎位玄铁镜从凹槽中取了出来。

玄铁镜离开石台的瞬间,镜面上的冰裂纹里渗出了一缕极细的白烟,白烟在水中迅速扩散,像是一条白色的丝线在水中飘荡了片刻就消散了。镜面在离开阵基之后迅速失去了那种暗沉的黑色光泽,变成了普通铁器在水中浸泡久了之后那种灰蒙蒙的颜色。冰裂纹还在,但已经不再渗白烟了。

第一面玄铁镜,拆除成功。

如燕将拆下来的坎位镜小心地放在石台旁边的地面上,然后找到正南离位。离位镜的镜框上刻着离卦符号,她重复刚才的操作——撬棍插入缝隙,撬松镜框,将镜面从朝内转向朝外,取下玄铁镜。离位镜比坎位镜更难拆,因为地宫里数十年的寒气循环在南侧——也就是离位的散热口——形成了更厚的冰冻层,镜框和石台之间的缝隙被冻得比坎位更死。她不得不反复撬了七八次才把镜框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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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完离位镜之后,地宫里的蓝光明显减弱了一半。石钮上方的光球从三尺缩小到了一尺左右,光球内部的冰晶碰撞频率也降低了。正殿里的水温似乎回升了一点——只是一点点,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水流不再像刚才那样刺骨了。

接下来是震、兑、巽、乾、坤、艮六面镜。她按照狄仁杰教的顺序依次拆除,每拆一面,光球就暗一分。拆到巽位镜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意外的状况——巽位镜的镜框锈蚀得特别严重,铁框的一角已经完全锈穿了,撬棍一插进去就撬碎了一块锈铁片。锈铁片掉下来之后露出镜框内部的结构——铁框里面不是实心的,而是空心的,空腔里填满了一种暗红色的粉末。粉末遇水即化,在她眼前形成了一团暗红色的雾,雾中带着一股极淡的药味,和沈寒舟用来在符咒上画符纹的朱砂液气味相似。

这些粉末是沈寒舟的师父——或者更早的前朝方士——在铸造玄铁镜时填入镜框的某种辅助材料。可能是用来增强寒气传导效果的药粉,也可能是用来保护镜框不被冻裂的防冻剂。不管是哪种用途,经过数十年水浸之后已经失效了,遇到外力便化为粉末。

拆到艮位镜——最后一面外围玄铁镜——的时候,如燕的体力已经开始透支了。在水下连续操作了小半个时辰,她的手指已经麻木到无法准确感知握力的大小,每一次握住镜框都要用眼睛确认手指的位置才能发力。小腿也开始抽筋——不是剧烈的抽痛,而是一种隐隐的、持续的酸痛,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膝盖,这是寒气渗透水靠和内衬之后的表现。

她咬着咬嘴,把最后一面艮位镜从石台上取下来。艮位镜离开石台的瞬间,正殿里的蓝光彻底熄灭了。石钮上的玄武符号不再渗出冷光,光球完全消失,四周陷入了完全的黑暗——只有她腰间的探灯还在发出那一小团昏黄的光。地宫里那种无处不在的寒意并没有立刻消散,但已经不再是那种主动往外扩散的寒意了——更像是冷库断电之后残留的余寒,虽然冷,但不再有攻击性。

八面外围玄铁镜全部拆除。现在石台上只剩下中央石钮上嵌着的那面玄武镜——第九面玄铁镜,也是整个镇水玄武阵的核心。

如燕游到石台中央,低头看那面玄武镜。它比外围八面镜小了一圈,直径约一尺,镜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冰裂纹。数十年的水浸在它表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镜面光洁得像昨天刚铸造出来的。镜面上刻着倒悬北斗七星,七星孔眼里面没有蓝光,但有一种极暗极深的光泽——不是发光,而是吸光,探灯的光束照在七星孔眼上,光芒像是被什么东西吞进去了一样,没有反射回来一丝一毫。

这面镜子在吸收光,也在吸收热量。如燕把手靠近玄武镜的镜面,隔着一寸的距离就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吸力——不是磁力,而是寒气在主动从她手掌上抽取热量。她猛地把手缩回来,指尖已经被冻得苍白,皮肤表面的水珠在离开镜面的一瞬间就凝结成了细小的冰粒。

她拉动信号绳,拉了两下——要滑轮。滑轮顺着信号绳滑下来之后,她把滑轮的挂钩挂在石台上方一个天然的钟乳石凸起上,然后把滑轮绳的末端系在玄武镜的镜框上。玄武镜嵌在石钮上,不是简单的凹槽嵌入,而是通过一个精巧的铁质卡榫固定在石钮上。她必须先撬开卡榫,才能把玄武镜取下来。

撬卡榫的过程比拆外围八面镜加起来都要艰难。卡榫是一个十字形的铁扣,四个角各有一个倒钩,倒钩嵌在石钮的凹槽里,必须同时撬开四个倒钩才能把卡榫取下来。她在水下,只有两只手,一次最多只能同时撬两个倒钩。她先用撬棍撬开北侧和东侧的倒钩,用小石块塞住缝隙防止它们回弹,然后绕到石钮另一侧去撬南侧和西侧的倒钩。

就在她撬开第三个倒钩的时候,石钮内部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钮深处被触动了。紧接着,石钮正中央的七星孔眼里忽然喷出了一股强劲的水流,水流呈暗黄色,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喷出的力道极大,直接把她冲得往后仰去。她的后背撞在石台边缘,后脑勺磕在石台边角上,虽然有水靠的兜帽保护没有受伤,但冲击力让咬嘴从她嘴里滑了出来。

气囊里的空气从脱落的咬嘴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在她脸前形成了一片翻涌的气泡云。她伸手在水中摸索,抓住了乱晃的咬嘴重新塞回嘴里,猛吸了两口——铜管里已经灌进了一点河水,吸进来的空气里带着一股铁锈味和水腥味,但好歹呼吸恢复了。

石钮喷出的暗黄色水流开始在地宫里扩散。水流和周围冰冷的河水混合后产生了大量的白色絮状沉淀物,沉淀物在水中翻滚沉降,像是一场水下的暴雪。探灯的光束被这些絮状物完全遮挡住了,能见度从两三尺骤降到了几乎为零——她连自己伸出去的手都看不清。

小主,

然后是光。

一道幽蓝色的光柱从石钮上冲天而起,穿透了絮状物的遮挡,直直地射向地宫穹顶。光柱在穹顶上撞击后散射成无数道细小的光线,沿着四壁往下流淌,照亮了整个地宫正殿。玄武镜上的倒悬北斗七星不再是暗沉的吸光状态,而是每一个星眼都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七团豆大的蓝焰在镜面上跳跃燃烧,火焰的外缘是冷冽的蓝白色,焰心是近乎透明的深蓝色。七团火焰同时燃烧时产生的光芒比探灯亮十倍,把整个地宫照得纤毫毕现。

她看到了刚才在甬道里没有看清的东西——地宫穹顶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的范围覆盖了整个穹顶,数以百计的星点按照某种复杂的规律排列,星点之间用刻线连接,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星座网络。星图的中央位置——恰好对应下方石钮的正上方——刻着一个巨大的倒悬北斗七星,和玄武镜上的七星符号上下呼应。穹顶上的倒悬北斗七星正中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白色水晶,水晶在蓝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斑,光斑洒在地宫四壁上,把墙上那些图画般的文字照得流光溢彩。

但如燕没有心情欣赏这些。因为石钮上那股暗黄色的水流还在继续喷涌,而水流中除了硫磺味之外,还夹杂着一股她熟悉的气味——玄霜散的气味。无味无臭只是相对于普通人而言,在蛇灵受训时,教官专门训练过她辨识各种毒物的方法,玄霜散粉末遇水后会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甜腥气,这种气味一旦吸入过量就意味着中毒已深。

她不知道这股水流里为什么会有玄霜散的成分。也许石钮下方的暗河和武延肃在岸上布置的玄霜散储藏点连通了,也许地宫深处原本就埋藏着前朝方士留下的毒药储备,也许这只是地下水脉自然裹挟的硫磺和寒气混合后产生的类似气味。但不管怎样,她不能在这个环境里待太久。

她在刺目的蓝光中眯着眼睛摸到石钮旁边,找到了第四个倒钩的位置。撬棍插进去,用力,卡榫应声而开。四个倒钩全部解除,玄武镜从石钮上松脱了下来。她用双手握住镜框,将它从石钮上提起。

玄武镜离开石钮的瞬间,七团蓝焰同时熄灭了。光柱消失了,地宫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她腰间探灯那一小团昏黄的光。石钮上的喷水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暗黄色的水流不再涌出,只有零星几缕残流从七星孔眼里渗出来,在探灯光束中像是几道细小的黄丝带在水中飘荡。

然后,地宫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地震,而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颤动,从地底深处传导上来,让整个地宫的石壁都在微微发抖。石台表面覆盖的薄冰在这颤动中纷纷碎裂,碎片悬浮在水中,反射着探灯的光芒,像是一群银白色的小鱼在黑暗中游弋。穹顶上掉下来几块细小的碎石,碎石落在地面上,砸起了一团团泥沙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