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持续了约三十息,然后渐渐平息了。地宫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如燕自己粗重的呼吸声通过铜管传到气囊里再传回来,在她耳边形成了一种闷闷的回响。
她将玄武镜抱在怀里,拉动信号绳——拉两下,表示任务完成,准备上浮。片刻之后,信号绳传来回应——岸上的人拉了一下绳子,表示收到。
她抱着玄武镜沿原路返回。穿过甬道,钻出石门框,踩过九级石阶,沿着石梁根部往上浮。上浮的速度不能太快——在水下待了小半个时辰,体内的气血已经适应了水压,快速上浮会导致气血逆行,轻则头晕目眩,重则会昏厥。她控制着上浮的节奏,每浮上一丈就停下来等几息让身体适应,再继续上浮。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河面上寒冷的夜风灌进她的鼻腔,她从来没有觉得北风如此好闻过。栈桥上的火把光芒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看到栈桥上挤满了人——狄仁杰、李元芳、曾泰、王孝杰、曹老大,所有人都站在栈桥尽头,目光全部集中在她身上。
李元芳第一个伸手把她从水里拽了上来。她脱掉咬嘴,大口喘着粗气,水靠外面凝结的水珠在火把光芒中闪烁着晶莹的光。她把怀里的玄武镜递给狄仁杰,狄仁杰用一块厚毡布接过去,镜面上的河水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凝结成了一层薄冰。
“叔父,”如燕喘着气,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九面玄铁镜,全部拆除。”
狄仁杰将玄武镜翻过来,看着镜面上那七个不再燃蓝焰的星眼,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镜子包好交给张环。他拍了拍如燕的肩膀,动作很轻,手掌在她的肩头停留了一会儿。
“做得很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
王孝杰在旁边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如燕姑娘,末将在幽州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你这么不怕死的。九面破镜子拆了小半个时辰,末将在岸上等得比攻城还紧张!”
如燕被王孝杰的话逗得笑了出来,但笑容还没展开就被一阵剧烈的寒战取代了。李元芳迅速脱下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张环已经端来了一碗热姜汤。如燕捧着碗,手指还在发抖,碗里的姜汤晃出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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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里的情况,”狄仁杰等她喝完姜汤才开口问道,“和宇文真手稿记载的一致吗?”
“基本一致。但有几处不同。”如燕放下碗,把水下的发现简要汇报了一遍——石钮喷出的暗黄色水流、水流中的硫磺味和类似玄霜散的气味、拆除最后一枚卡榫时触发的蓝焰光柱、地宫的震动,以及最重要的发现,“地宫穹顶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中央嵌着一块白色水晶。蓝焰光柱就是从水晶上反射下来的。侄女怀疑,穹顶上的星图和石台上的阵基是上下对应的——阵基聚拢寒气,星图引导寒气释放的方向。如果武延肃启动了阵法,寒气会从石钮上喷出,经过蓝焰的聚能作用射到穹顶水晶上,再由水晶折射到四壁,最终通过四根角柱传到地表。”
狄仁杰听完之后沉思了很长时间。河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散乱,他也没有去拢。
“白色水晶。”他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宇文真的手稿里没有提到这块水晶。他在施工记录中把地宫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极其详尽,连石门框上两个兽头的朝向都标注了,唯独没有写穹顶上有一块水晶。为什么?是他觉得不重要所以没写,还是他刻意隐瞒了这块水晶的存在?”
“也许不是宇文真隐瞒了。”曾泰在旁边分析道,“也许是宇文真建成之后,别人加上去的。水神庙是大业四年建的,大业十三年前朝就亡了,中间有九年的时间。九年里,如果有人进入过地宫,在穹顶上嵌了这块水晶——”
“沈寒舟的师门。”狄仁杰接上了曾泰的话,“前朝方士世家。他们的祖师爷可能参与了水神庙阵法的维护工作,在维护过程中在穹顶上增加了水晶折射层,增强了阵法的寒气释放能力。这是一个升级改造——原始版本的镇水玄武阵只是让寒气自然扩散,加了水晶折射之后就能把寒气集中到一个特定的方向释放。这就是为什么武延肃有把握用阵法精准打击洛阳城,而不是把寒气无差别地释放到四面八方。”
他抱着毡布包裹的玄武镜走下栈桥,回到指挥台上,把镜子放在小几上摊开。九面玄铁镜——八面外围镜,一面中央玄武镜——全部被拆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小几上。它们的镜面在离开阵基之后都变成了灰蒙蒙的铁灰色,看起来和普通铁器没什么区别,再也没有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幽蓝寒光了。
“九面玄铁镜,全部拆除。”狄仁杰坐在太师椅上,用裁纸刀轻轻敲了敲最中央那面玄武镜的镜面,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镇水玄武阵的核心已经被我们拆掉了。旧阵基没了镜子,就相当于弓箭没了弦,火药没了引信。就算腊月十三水位降到最低,武延肃进了地宫,他面对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石台,什么也启动不了。”
“那玄镜覆霜计划——”王孝杰问道。
“还没有完全破解。”狄仁杰摇了摇头,“九面玄铁镜只是旧阵基的核心组件。武延肃从镜库里偷走的九面冰纹玄镜,我们还没有追回来。那九面玄镜是旧玄铁镜的再铸品,材质同源,形制相似。沈寒舟既然能用陨铁粉末仿制铜镜代替玄铁镜,说不定也能用那九面玄镜作为新的核心重新布置一个阵基。只要那九面玄镜还在武延肃手里,玄镜覆霜计划就有可能以另一种形式复活。”
“可是武延肃现在人在哪里?”王孝杰摊了摊手,“他换了渔夫的衣服混进了沿岸渔村,沈寒舟和他在一起,楚烬或者那个白袍人也在。我们封锁了所有渡口和山道,他们不可能跑远,但挨家挨户搜三百七十户渔村又太慢——”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岸传来。马上骑的是齐虎,他的马跑得浑身是汗,马腹上沾满了泥浆和枯草屑。他在指挥台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个布包。
“阁老!卑职在云台观方向发现重要线索!”齐虎打开布包,里面包着几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青灰色道袍,道袍上沾着几片干枯的松针;一把折断的拂尘,拂尘柄上刻着云台观的标记;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用朱砂画着一幅符咒,符咒的笔法和沈寒舟在云台观地宫留下的符咒完全一致。
“这些东西是在云台观后山一处山洞里找到的。山洞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地上铺着干草,火塘里的灰还是温的,墙角堆着吃剩的干粮。但最奇怪的是这个——”齐虎从布包底部取出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东西。
一只草鞋。
一只用芦苇编织的草鞋,鞋底已经磨得快穿了,鞋面上沾着泥巴和干涸的血迹。草鞋的尺码不大,约七寸长,和李元芳之前在岔路口发现的赤脚脚印长度吻合。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只草鞋的鞋面上,用墨笔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四角星形符号。四个角指向四个方向,中央一道竖线。
和沈涛在洞穴石板上发现的符号一模一样,和如燕在水下地宫石台上看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狄仁杰接过草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抬头看向齐虎:“这个山洞,离云台观正殿有多远?”
“大约三里,在云台观后山的背面,极其隐蔽。如果不是卑职带人搜遍了云台观方圆十里范围,根本找不到那个山洞。”
“三里。”狄仁杰将草鞋放在小几上,和九面玄铁镜并排放在一起,“那个赤脚人——或者穿草鞋的人——他是从云台观出来的。他穿着沈寒舟手下道士的道袍出现在炭窑外面,又故意在路上撒矿石颗粒把我们往云台观引。现在他的草鞋出现在云台观后山的山洞里,鞋面上画着只有武延肃核心组织才知道的四角星形符号。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靠在太师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在九面玄铁镜和那只破草鞋之间来回移动。指挥台上的火把被河风吹得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投在油布帐蓬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远处的黄河故道在夜色中静静流淌,铁链围栏上的铜铃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河滩上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