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元来了。但他来的第二天夜里,就差点死了。
那天晚上,方士元睡在兵营的通铺上。半夜,一条黑影摸到他床前,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铁钎。
铁钎扎下去的时候,方士元翻了个身——他当了一辈子兵,睡觉从来不沉。铁钎扎进枕头,鹅毛飞了一脸。
方士元一脚踹翻黑影,铁钎掉在地上。
赵铁柱带人赶到的时候,刺客已经跑了。营帐后面被割开了一个口子,人是从那儿钻出去的。
方士元摸了摸枕头上的洞,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不想让我练兵。”
朱慈炯看着他。“你觉得是谁?”
“不好说。但能买通兵营里的人下手,不是外面的人干的。”
朱慈炯扫了一眼营帐里那些还在装睡的兵。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是从矿场出来的,彼此知根知底。但混进来的人越来越多,谁也不知道谁的底细。
“从今天起,兵营分三处驻扎。新兵和老兵分开。方士元住到我跟前的院子来。”
方士元摇头。“不用。刺客杀的是我,不是你。他要的是让你没人练兵。我搬到你院子,他反而知道得手了。”
朱慈炯瞥了他一下。
“你确定?”
“确定。”方士元捡起那根铁钎,在手里掂了掂,“这根钎子我收着。等哪天抓到主使,我用它扎回去。”
方士元。三十五六岁,瘦高个,皮肤黑得发亮。穿着一身破烂的短褐,脚上的草鞋只剩半只。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人。
他站在朱慈炯面前,行了个抱拳礼。动作干净利落。
“方士元,福建漳州人。前福建水师把总,管过十二条船、三百号人。崇祯十五年在金门海域跟荷兰人打过一仗,击沉两条。崇祯十七年得罪上官,被发配吕宋。在帕里矿场挖了四年矿。”
朱慈炯看着他。“你得罪了谁?”
“郑芝龙。”方士元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不让我打荷兰人。说荷兰人每年给他交保护费,打了就断了财路。我打了。他就把我发了。”
“你打了荷兰人?”
“打了。两条船。一条烧了,一条跑了。”
“赢了?”
“没赢。我们十二条船打人家三条,沉了两条人家一条,算半个赢。”方士元顿了一下,“但我学到了一件事——荷兰人的船比我们快,炮比我们准。正面打,打不过。要赢,得靠火船和近身跳帮。”
朱慈炯应了。火船、跳帮。这是弱者打强者的经典打法。
“方叔,我要练兵。你觉得,一千个矿工,能练成什么样子?”
方士元想了很久。
“看给多少时间。”
“一个月。”
“一个月……”方士元摇了摇头,“一个月能让他们列队不乱、听号令行事。但打仗不行。矿工没有纪律概念,散漫惯了。而且体能参差不齐,老的五十多,小的十四五。”
“那就分。”朱慈炯说,“挑体能好、年纪合适的,单独编一营。集中练。其他人编为辅兵,负责后勤、搬运、守卫。”
方士元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懂军务?”
“懂一点。”
“分主战和辅兵,这是正经的编军法。不是读书读来的。”
“方叔别管我怎么来的。”朱慈炯说,“你觉得这个法子行不行?”
“行。但我有三个条件。”
“说。”
“第一,主战营的选拔我说了算。不分亲疏,不看关系,只看体能和服从。”
“可以。”
“第二,训练期间,军官由我指定。赵铁柱的人可以当教官,但指挥权在我手里。”
朱慈炯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咬了咬牙,点头。
“可以。”
“第三,”方士元的声音沉下来,“军法。逃跑、违令、哗变,按军法处置。该打打,该杀杀。不能手软。”
这一条让赵铁柱皱了眉。一千多矿工里头,有不少是跟赵铁柱一起打矿场的老兄弟。真要按军法杀人,赵铁柱面子上挂不住。
朱慈炯攥了一下拳头,没开口,半晌才说:
“可以。但军法分三等。轻犯打军棍,中犯降为辅兵,重犯——”
“重犯斩。”方士元接过话。
“重犯,逐出营地。永不录用。”
方士元看了朱慈炯一眼。“不杀?”
“不杀。”朱慈炯说,“人太少了。杀一个少一个。逐出去,比杀了更狠——他自己活不下去。”
方士元唇线绷了一下,没出声,点了点头。
“行。我接了。”
第二天一早,方士元在矿场前的空地上列队。
一千二百人。乱糟糟地站着,有说有笑,有的蹲着,有的靠着墙。像赶集一样。
方士元站在前面,看了三遍。
“全体听令——站好!”
没人理他。有人还笑了一声。
方士元没发火。他走到那个笑的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那人一百三十斤的汉子,被方士元单手提着,脚离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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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