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听完,没接话很久。
“矮子,你做得好。这件事到此为止,后面的事我来。”
孙矮子点点头,走了。
朱慈炯独自坐在账房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海图。
周德发联合华商会要断他的船路。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但他不能让周德发知道他已经知道了。
探报这东西,最值钱的不是你知道了什么,是对方不知道你知道了什么。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继续让孙矮子盯着马尼拉。但不打听船的事。打听华商会内部的人事关系。
第二行:让赵铁柱在帕里港散布消息,说陈记打算加租两条船跑马尼拉航线。不是安南航线,是马尼拉。
第三行:第三趟船照常走安南。但出发的时间和路线,只让赵铁柱一个人知道。
三步棋,一明两暗。
明面上,让周德发以为陈记要走马尼拉航线,把注意力引到马尼拉方向。
暗地里,安南航线照走不误。而且消息封锁到只有赵铁柱一个人知道——连船工都是出发前一个时辰才知道去哪。
如果周德发的探子在码头看到陈记在加租跑马尼拉的船,就会把消息传回华商会。华商会就会下令禁船。但朱慈炯根本不走马尼拉——禁船禁了个空。
等周德发发现陈记的船已经到了会安港的时候,他的禁令已经发出去三天了。到时候,华商会上的人会怎么看陈理事?会觉得他小题大做、浪费大家时间。陈理事的面子就挂不住了。
一箭双雕。既骗了周德发,又在华商会内部制造了裂缝。
朱慈炯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码头上,赵铁柱正在指挥人搬货。孙矮子蹲在角落里啃地瓜,眼睛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但听墙根的矮子差点被人收买。
那天孙矮子去码头蹲点,一个潮州商人请他喝了碗酒。酒里没毒,但话里有话。
“矮子,你在朱三少爷手下做事,一个月多少工钱?”
“没工钱。管饭。”
“我给你五两银子一个月。你不用做什么,就是每天回来跟我聊聊码头上来了什么船、什么人。”
孙矮子眨了眨眼。码头上早就有人嚼舌根,说孙矮子跟了朱三少爷。他没否认过。“五两?”
“五两。”
“成交。”
孙矮子第二天就把潮州商人领到了赵铁柱面前。
潮州商人的脸当场就白了。赵铁柱从他袖口里搜出一封信——是周德发亲笔写的,让他在码头收买朱慈炯的人,专门盯着硝石和火枪的动向。
朱慈炯看完信,对孙矮子说:“干得好。”
孙矮子咧嘴笑了。“三少爷,那五两银子我还能收吗?”
朱慈炯踢了他一脚。“收。你应得的。”
但朱慈炯后来才知道,潮州商人被押走之前,已经把一条消息塞给了码头上一个搬货的苦力——“朱三只有九支火枪”。这条消息三天后到了马尼拉,又过了五天,迭戈的桌上就多了一份针对火枪阵地的作战方案。
一条探报,抵得过五十个兵。
一个铁匠在打枪。一个矮子在听墙根。一个水师把总在练兵。
朱慈炯手里没有牌。但他正在一张一张地攒。
枪、兵、探报。三张牌凑齐的那天,他就可以跟任何人谈判了。
包括周德发。包括西班牙人。
当晚,孙矮子带回一条消息,脸色发白。
“三少爷,马尼拉那边,迭戈调了一队火枪兵,五十人,带了四门炮。走旱路,三天后到帕古德。”
三天。朱慈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来不及了。通知赵铁柱,黑石谷的伏击圈,提前布置。”
枪、兵、探报,三张牌还没凑齐,牌桌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