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业三十一年秋,西历1692年。
南京故宫,还都大典。
这座宫殿已经荒废了四十八年,自从1644年北京陷落、南明弘光帝在南京即位又迅速败亡之后,南京故宫就成了废墟。
他记忆中的南京故宫早已不存,只剩一片荒草和几棵歪脖子老树。
那时候他站在废墟上,什么都感受不到。
如今他站在同一片废墟上,不过这次,废墟还活着。殿柱虽然朽了,但还立着。瓦片虽然碎了,但屋顶还在。这座宫殿在等他,等了四十八年。
“修。”他说了一个字。三个月后,工匠们勉强修出了一座像样的正殿。还都大典就设在这里。
百官列班,华服冠带、旌旗猎猎。
前排的几个老臣,头发全白了,脊背弯得像虾米,他们是从南京弘光朝留下来的旧臣,在清廷治下忍了四十八年。今天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朱慈炯从殿后缓步走出。
如今穿在身上,才知道什么叫“龙袍加身”。不是衣服重,是分量重。
他走到龙椅前,转身面向群臣。
他从怀中取出了那枚玉佩。
定王玉佩。王安从北京一路护到南洋、在吕宋交到他手中的白玉,崇祯帝亲赐,正面刻“定”字,背面刻“慈炯”二字。四十一年了,这枚玉佩从未离身,被他摸出了包浆,玉面上的纹路都被他的指腹磨得光滑。
他举起玉佩,高过头顶。
“此佩随朕四十一年,”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洪亮,但每一个字都沉稳如山。
“王安公公所托,今日大明重光,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的手在抖,四十一年了。从北京到南洋,从南洋到南京。这枚玉佩跟着他漂洋过海、穿过战火,王安交给他的时候说:“殿下,活下去就是复国。”王安因年老体衰,没能随军北伐,留在南都养病。但朱慈炯知道,等他打到北京那一天,王安一定会赶来。
临行前拉着朱慈炯的手,眼里全是不舍。朱慈炯对他说:“公公放心,大明会回来的。”他做到了。
大殿中,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天,从殿内传到殿外、从宫内传到宫外、从南京城传到整个江南,万民跪伏、士子痛哭、鞭炮声震耳欲聋。
南京城内,四十八年后,再次飘起了大明的龙旗。
从1673年首攻广州到1692年还都南京,整整19年血战。19年,从广州到长沙到吉安到南昌到南京,每一步都踏着尸骨。
朱慈炯缓缓落座,龙椅的扶手冰凉,像握住了一块沉在水底四十八年的石头。但他的心是热的。
他闭上了眼,在万岁的呼声中,他看到了很多人。每一张脸都清晰得像昨天。
陈老大,他的岳父,死于西班牙人的刀下,没能等到女儿替他雪耻的那一天。
三千一百二十七名在广州首战中阵亡的将士。
两千名在长江中溺亡的士兵。
以及在十九年的血战中,每一个倒下的人。
他们的名字,他记不全。但他们的血,他一滴也不会忘。
他睁开眼。
他们都没等到今天。但今天,是因为他们才有的。
面前的百官跪伏、殿外的万民欢庆,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