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还有北京。
北京,还有康熙。
南京城破的消息传到北京时,康熙正在太和殿早朝。传令兵跪在殿门口,不敢进来。索额图接过战报,看了一眼,脸色煞白,跪下将战报举过头顶。
“陛下……南京……失守了。”
满朝死寂。
康熙接过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华善自刎,两万守军全军覆没,一百二十门炮尽数被缴。他看完,把战报放在御案上,抬起了头。
“退朝。”
百官叩首退出,有人偷看皇帝的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散朝后,康熙独自在养心殿坐了一整天。没有人敢进来。太监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哭,也不是骂,是笔尖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沙沙地响,写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清晨,索额图被召进养心殿。康熙站在地图前,地图上南京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黄河。”康熙指着地图上那条线,“退到黄河。南京丢了,但黄河以北,一寸不让。”
索额图看着那把叉,喉结滚动了一下。“陛下,华善殉城了。”
康熙的手在地图上停了一瞬。“华善是镶黄旗的种,没丢。”他顿了顿,“传旨,追封华善为一等忠烈伯,世职罔替。其子嗣,朕养。”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紫禁城的黄昏,夕阳把琉璃瓦染成血红色,和南京城破时的晚霞是同一个颜色。
“他来了。”康熙低声说,“朕等着。”
北伐,还没有结束。
还都次日,朱慈炯下了三道旨意:一是安抚江南士民,减免当年钱粮三成;二是征辟南京旧族中有功名者入仕,凡弘光朝旧臣愿归附者,不究前嫌;三是在南京设六部衙门,即日起理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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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士族闻风而动。南京城里的文人墨客,四十八年来头一回在公文上看到“弘业”年号,有人把圣旨抄了贴在祠堂里,供在祖宗牌位旁。
朱慈炯知道,收复一座城靠军队,守住一座城靠人心。南京的百姓跪了、哭了、喊了万岁,但跪完哭完,他们要的是饭碗、是安宁、是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些,比打仗更难。
朱慈炯的目光从龙椅前移开,望向殿外。
阳光从殿门倾泻进来,照在丹陛石上,光可鉴人。四十一年的风雨、战火、流亡、征战,都浓缩在这一刻的光影里。
每一步都有人倒下。每一步他都回头看,看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殿外的山呼声还在持续,“万岁!万岁!万万岁!”一浪高过一浪。
陈婉儿站在百官之首,她的目光与朱慈炯交汇了一瞬。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重。
她太了解他了。她知道这不是终点,北方还有北京,北京还有康熙。
赵铁柱站在武将列中,他的右臂上缠着新布条,长沙巷战中的箭伤至今未愈。他看着朱慈炯坐上龙椅,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他想起了十四年前广州首败的那个夜晚,朱慈炯站在旗舰的船楼上,看着被台风摧残的舰队,脸色铁青。那时候他说了两个字:“撤退。”
如今,他坐上了南京的龙椅。
赵铁柱的眼眶有点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施琅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自己选对了路。当初降清是错的,反正归明是对的。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
郑慧娘站在施琅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三个身位。她没有看施琅,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朱慈炯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