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还都

那只拍过他肩膀的手,此刻垂在身侧,指节蜷了蜷。

殿外的阳光移过丹陛石,照在朱慈炯的衮服上,龙袍上的金线在光中闪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如今,它们握住了龙椅的扶手。

赵铁柱在武将列中微微挺直了腰板。他想起二十年前的罗勇港,那时候朱慈炯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被追杀的落魄少年,站在码头上看着一条破船发呆。赵铁柱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我在想,这条船能走多远。”

但那些没能走到这里的人看不到。他们永远停在了路上。

赵铁柱眨了眨眼,眼眶里的热意又被他逼回去了。

他想起朱慈炯在南昌说过的一句话,“朕等南京,等了十八年。”十八年。从罗勇港的破船到南京的龙椅,中间隔着多少条命?赵铁柱数不清。他只知道,自己跟对了人。这条命,值了。

“万岁,”他低声说了两个字,声音哑了。

旁边的郑慧娘听见了,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老兵之间才懂的沉默。

赵铁柱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臂,箭伤处还隐隐作痛,但此刻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还有北京。”郑慧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他听得见。

赵铁柱点了点头。

“还有北京。”他重复了一遍,咬着牙说的。

陈婉儿站在百官之首,目光平静如水。她的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那枚“崇祯通宝”。广州首败前她放在朱慈炯手心里的那枚。后来他每一次出征都带着它,如今它又回到了她手中。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铜钱,铜绿斑驳,字迹模糊。四十一年了。她第一次把这枚铜钱塞到朱慈炯手里的时候,他们还在南洋的码头。

而此刻她脚下的南京故宫,荒废了四十八年,殿瓦碎裂、梁柱朽烂,工匠们用三个月才勉强修出一座像样的正殿。

“她配得上更好的。”陈婉儿说,不是对谁说,是对这座城说的。

“还都了,”她又低声对自己说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素帕玛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也在看殿上那个身影。

陈婉儿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看这座宫殿的眼神,不像第一次来。”

素帕玛微微偏头,“什么意思?”

陈婉儿没有回答。她把那枚铜钱收进袖中,重新望向殿前的阳光。

殿外的山呼声渐渐平息。南京城的百姓慢慢站起来,他们的脸上有的挂着泪、有的带着笑、有的茫然不知所措。四十一年了,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出生起就没见过大明的旗帜。

但今天,他们看到了。

当夜,大典散后,陈婉儿回到偏殿,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是明远商号从北方传回来的,走了三个月,经蒙古草原转到南京。

信很短:罗刹人在黑龙江筑城,名阿尔巴津,驱掠边民数百。宁古塔将军报了北京,康熙令其守好不出击。

“罗刹人。”陈婉儿把信放在烛火上看了一遍,喃喃道。

她知道罗刹人。明远商号的船最远到过东瀛长崎,但陆路北方的情报一直空白。她曾问过朱慈炯北方的事,他只说了一句:“北边的敌人比南边的更耐心。”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隐隐觉得,陛下说的“北边”,不只是康熙。

她把密信折好,收进匣中。这件事不急,但得记着。天下不止南方有仗打。

朱慈炯从龙椅上起身,走到殿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他望向北方,秦淮河在城墙外拐了个弯,消失在暮色里。河的那头是长江。长江的那头,是北京。

他此刻的渡江,还没有完成。南京虽下,北方未定。康熙还在紫禁城里等着他。

但朱慈炯知道,那一天,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