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七带着二十几个陷阵营老兵绕到人群后头,动作不大,像几条灰色的鱼从水草间滑过去。
前排的佃户还在发愣。顾长平刚才那几句话砸下来,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件事,拒马往后退了十步。
拒马后退,意味着枪不会扎过来。
人群的紧绷松了半口气。
就在这口气松下来的当口,后排炸了窝。
王七没废话。他认鞋。前排光脚烂草鞋的不碰,中间穿布鞋的,两个老兵架一个,从人堆里像拔萝卜一样往外揪。
布鞋的反应比佃户快得多。有人扭身就跑,有人伸手摸腰,腰里别着匕首。
第一个摸刀的,手腕被一柄绣春刀从上往下剁在泥地里。
王七收刀,脚踩住那人的小臂,低头看了一眼。匕首是新打的,刃口抹了油,刀柄缠着牛皮绳。佃户用不起这东西。
尖叫声从人堆里炸开。老农们往两边散,跌倒的、被踩的,乱成一锅粥。
陷阵营的老兵不往人堆里冲。他们卡在人群外围,堵住三条散开的路口。布鞋往哪跑,他们就往哪围。
赵石头从营门口走过来,短柄火铳提在手里,枪口朝天。
跑什么。他嗓子沙哑,声音不大,但渡口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穿布鞋的,自己走出来。走出来的,留全尸。
没人动。
赵石头把火铳放平,对准最近的一个蹲在地上装佃户的青壮。那人穿着粗布短打,脸上抹了泥,但脚上那双纳了千层底的黑布鞋干干净净。
我数三下。
那人抬起头,嘴唇抖了两下,突然往左边一个老农身后缩。
老农被他扯得一个踉跄,回头看见那张年轻的、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脸,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用力把胳膊甩开了。
赵石头没数到三。
火铳响了。
铅弹从那人的眉心钻进去,后脑勺飞出一蓬红白相间的东西,溅在身后老农的破袄上。老农腿一软,坐在泥地里,张着嘴,喊不出声。
渡口彻底安静了。连运河上船桨拍水的声音都清楚得扎人。
王七的人动作更快了。布鞋们不跑了,一个个被从人堆里揪出来,按在泥地上。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咬牙不吭声。
顾长平站在营门口,没动。
不到半柱香,泥地上趴了一排。王七过来复命,毡帽歪了,袖口沾着血。
三十七个。全穿布鞋,十一个腰里藏了匕首,六个身上搜出碎银子和竹牌。竹牌是汪家粮行发给庄丁的出入牌。
顾长平蹲下身,从最近一个庄丁手里捡起那块竹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两个字,背面烫了一个编号。做工精细,比大明卫所发的腰牌还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