佃户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搀着伤员走,有人抬着死人走。那个抱着丈夫尸体嚎哭的妇人被两个老农架起来,踉跄着消失在渡口的巷子里。
渡口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泥地上的血迹、几具无人认领的庄丁尸体,和空气里散不掉的铁锈味。
赵石头走过来,手里还提着那把沾了干血的腰刀。
三十七颗头,往哪送?
顾长平从怀里掏出朱徽婠给的那份扬州大户名单。上面列了三十八家。汪家打头,后面跟着程家、郑家,以及大大小小三十五个在扬州府拥有超过万亩隐田的宗族。
一家送一颗。顾长平把名单递给赵石头,不用分哪颗头是谁家的人。装进木盒里,盒盖上贴告示原文,敲他们大门,搁在门槛上。
赵石头看了一眼名单,三十八家,三十七颗头。
差一颗。
差的那一颗,用猪头。顾长平语气没变,汪家的。把猪头削干净了,嘴里塞一块竹牌,就用他们汪记粮行的那块。
赵石头咧了一下嘴角。
王七在旁边听着,毡帽压得更低了。用猪头送汪家,比送人头更狠。人头是威胁,猪头是羞辱。
汪半城在扬州经营六十年,祖上跟嘉靖朝的盐运使称兄道弟,族里出过举人。送一颗猪头到他府上,等于当着全城的面扇他耳光。
顾长平就是要扇这一巴掌。
汪家不是钱宗礼那种三代暴发户。百年大族,根扎得深,皮糙肉厚。你拿刀比划他会当你是蛮子,你跟他讲道理他能把你绕进坟里。
但你把一颗猪头搁在他家门口,满城的人都会笑。
笑比刀更伤人。
一个被人笑的族长,镇不住底下的佃户和庄丁。镇不住人,就守不住地。
今天晚饭前送到。顾长平吩咐完,转身往兵舍走。
赵石头叫来几个陷阵营的兵,把三十七颗脑袋从石灰桶里捞出来,分装进从盐检哨仓库翻出来的旧木盒。盒子本来是装盐引票据的,上好的榉木,内衬红绸。现在红绸上泡着石灰和脑浆,盒盖内侧贴上了军法处新印的告示。
十个老兵换了便服,每人背两三个木盒,分头进城。
扬州城不大。从南门到北门,骑马一炷香,走路半个时辰。十个人散开,用不了一个下午就能把三十八家全跑完。
王七跟在顾长平身后进了兵舍,把门带上。
汪家收了猪头,明天必有动作。
我就等他动。顾长平坐到桌前,翻开吴文远送来的那叠行贿记录,他要是缩着不动,我反倒不好办。他一动,就有破绽。
门外传来兵卒跑步的声音。赵石头在外头骂骂咧咧地调人,木盒装车的响声、马蹄踩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运河上,四艘战船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对着扬州城的方向。